天下型政權與正史史觀

  終於上完了這學期的「東亞古代政治史」。教學相長是至理名言。藉著教學,我也整理出一些自己的思緒。其中之一是對正史史觀的批判。
  歷史功能是記憶,也是遺忘。在中國歷史學的發展中,唐初的史館建立是一個關鍵時期。今天我們所謂的正史觀念也形成於唐代的史館制度中。建立所謂正史,也就是建立所謂朝代觀念,也牽涉到正統理論。若要推中國史的幾個主要理論,我想朝代一定是其中之一。通過朝代觀念,我們認為中國作為一個國家,在空間上作為一個整體,而時間上是延續的。近代的中國民族主義史學當然歡迎這種理論,因為它可以證明中國是自古以來的統一國家。然而,唐代的史官不是為了今天的民族主義預作準備。而是解決「天下再統一」所需要的理論問題。
  今天我們所謂的唐朝,其正當性(之一)是宣告繼承漢代的皇帝制度。皇帝制度有四個要素:天子、天命、中國與天下。唐政權在各方面都要宣告它有這些要素。而就天下而言,唐朝宣告它是繼承「漢天下」。今天我們對於漢唐的相續覺得理所當然,故也不會去發現唐初政權必須花力氣才能證明這個相續的正當性。這是因為我們完全受到唐前期史館所創造出來的朝代觀念的影響。若我們重新站在隋及唐前期的歷史現場,則可以體認這個相續性不是理所當然的。若戲劇性的說,隋及唐的「中國再統一」是偶然,也不為過。故唐前期的史家要將這種統一的偶然說成是必然。這個必然是「漢天下」是一種既有的結構,即使有波折,終會步入正軌。唐朝成立即為正軌。而波折就是魏晉南北朝,尤其是南北朝。故唐前期的史館與史官必須去解釋魏晉南北朝時期在原「漢天下」之內的列國並立的現象,且設法詮釋漢代皇帝制度理念中的「一個天下」制度即使在「漢天下」崩潰後仍不絕如縷,以至傳承至隋與唐。當時所發明的理論就是正統與朝代的理論。
  我們都習慣了這個理論。學習中國史的第一課就是背誦朝代的傳承,如周秦漢、隋唐五代、元明清等。藉由這樣的朝代理論,它確認以「漢天下」為典範的「一個天下」在時間中傳承。今天我們相信歷史上的中國只能有「一個天下」、「中國天子」是受到正史學說的影響。即使我們知道實情非如此,如南北朝時期有複數政權存在,其中部分政權領袖自稱天子,則判定某為正統,某些是偽朝。若該政權沒有自稱「中國」,但不受正統王朝管轄,則正史史觀就宣告它是割據政權。
  為還原歷史的真相,就是從歷史當時人的觀點認識當時的歷史,我們有必要批判正史史觀。唯有超克正史史觀,我們才能正確認識古代歷史。以下簡略勾勒跟「天下」制度有關的史實概略。
  當「漢天下」崩潰後,「三國」出現。魏、蜀(漢)、吳三國都的君主都稱皇帝(天子)。我們可以稱「天下三分」,但須進一步追問,此三個政權承「漢天下」之後,關於天下的主張為何?既然三個政權的最高政治領袖都稱皇帝(天子),表示他們都自認為是天下型的政權,即其上沒有更高的政治權威。問題是他們是否承認有並立的天子與天下。魏政權以繼承「漢天下」為其正當性由來。蜀漢政權也標榜自己是繼承漢朝。故這二個政權都採取軍事行動以統一天下。以今天南京為都城的孫氏吳國政權則從其建國之初即繼承先秦的「吳越天下」,想建立自己的天下,而與華北政權為「並立天下」。只是孫吳政權只維持了約五十年,就被建國於洛陽而主張「一個天下」的西晉政權消滅。西晉發生「永嘉之亂」(310),接下來引發「五胡亂華」。東晉政權再度於南京立國,由於自認為是洛陽晉朝(國)的延續,自然是主張「一個天下」。至於東晉的實際政策是否配合此立場與主張則另當別論。東晉滅亡,南朝承接,又是另一番景象。只是我們目前缺少充足的實證研究,不能確認南朝諸國有關天下的政體的主張。然而目前一些先行的研究可以證明,南朝的諸政權有朝向「並立天下」的政體形態發展。即南朝諸政權視其所支配的區域為一個天下,而與北方的政權並立。這可以從二方面觀察。一是考察在王畿所舉行的郊祀禮,以理解其統治階級如何藉由儒教論述以重新定義天下。二是考察南朝諸政權如何受容佛教王權,即藉由佛教王權理論以重新定義「天下—中國」。
  至於華北的「五胡十六國」則是另一條發展的脈絡。在唐朝史官的詮釋工作中,這些胡族國家被定義為「晉天下」之內的叛亂或割據勢力。這表現在唐前期編輯《晉書》時,將「五胡十六國」歷史編成一類,為「載記」,也就是不夠資格為正史規格中的本紀、列傳等。若跳脫這種唐代以來的正史史觀,回到歷史當事人的行動與其詮釋,則出現不同的歷史風景。
  掀起「五胡亂華」第一幕的劉淵自稱皇帝,國號為漢。其後繼者改國名為趙。二者都是要繼承「漢天下」,並宣告擁有晉朝支配的領域。我們不能因為它們是短命政權,而漠視其所宣告的政體。至於敵對陣營是否接受,自是另當別論。十六國中,稱帝的還有後趙、後燕、南燕、前秦、後秦諸國。從中國史的標準而言,十六國政權都是短命政權,更沒有統治「天下」。但從稱帝一事實推論,它們都是「天下型」的王權。至於它們是「一個天下」型或「並立天下」型,由於當時列國征伐,這些政權都沒有發展的餘地,實難論斷。但我初步認為它們是失敗的「一個天下」型王權,即這些政權仍以恢復漢的天下為統治理念。
  前涼是另種類型。345年張寔稱涼王,即以涼為國號。其後繼位的涼王亦未稱帝。由此推論,此張氏政權認為自身是「天下」中的一「國」。此天下的支配者當是晉,此可從涼國政權奉晉之年號為正朔得知。這是我所謂的「王國型」王權。類似王國型態的十六國中的諸國有北燕、西秦、南涼、北涼、夏等。這些國的君主多自稱天王、大單于等,這也開啟另外的研究課題。我也不節外生枝。我只想推論這是非天下型的王權。
  最值得探討的是這個時期的「並立天下」型的王權,即這類政權如何主張自己是天子,故「治天下」,但實際卻只支配漢天下的一部分。前文論及孫吳政權及南朝可能是這「並立天下」型王權,而五胡十六國如何,有深究的必要。
  結束五胡十六國的北魏政權北魏是「一個天下」型的政權則無疑,雖然其統一事業未能完成。至於其後的北周、北齊,如何判定它們是「一個天下」、「併立天下」或「王國」型的政體,則要再深究。我初步認為它們是「一個天下」型,即其政權的正當性原理是根據戰國的「天下國家」與「天下—中國」理論。這些攻權主張他們的最高政治領袖是天子,所治是天下,而且此天下是繼承自「漢天下」。
  附帶一言的,我們將魏晉南北朝的諸政權分成三類:「一個天下」、「並立天下」與「王國」型,不是在分類其本質。政權的性質可以在時間中改變,也可能為因應客觀的條件而作出妥協,也可能同時存在不同的政策而反映出自身矛盾的立場。如東晉的政體性質及其政策就擺盪於「一個天下」與「並立天下」的二極間。
  當隋文帝在589年再度「統一中國」,或「統一天下」,是「漢天下」的再度復活,上距「永嘉之亂」也有二百八十年。隋文帝楊堅在581年推翻了北周政權時,就宣告其隋國的天下型政權是「復漢魏之舊」。這個天下型政權當然主張恢復「漢天下」。589年的「隋平陳」完成了這個政治事業。隋文帝的王權主張猶有許多可以探討的地方。Arthur Wright曾探討佛教與隋文帝王權間的關係,至今猶值得深思,目前我也正指導研究生再探此課題。要以佛教王權理論定義此再統一的「天下型」政權的努力在中國中古時期一直可見,也是中國中古政治史的一大特色。隋文帝是否有可能建立一個佛教王權的天下型政體,歷史沒有給他機會。繼位的隋煬帝是一位儒教的崇拜者,也以恢復「漢天下」政體為信念與職志。隋煬帝遷都洛陽,以及傾全力攻打高麗,都是要恢復「漢天下」的具體政策。
  唐高祖李淵推翻了隋煬帝政權,雖打出口號要「復開皇之舊」,但唐太宗時期,仍是在「天下」政策上繼承了隋煬帝。唐太宗時(629年)開始,更藉編修正史,以歷史形式論述其正當性。其重點就是朝代觀與正統論。正史所創造的朝代觀念將今天中國大地上興亡起落的諸政權解釋為一個政治實體(「天下—中國」」在時間序列中的不同朝代。而正統論則在解決一個時期內有複數的政權宣稱其為天下型政權的情況下,何者為正統朝代。藉由朝代與正統的論述,從漢朝滅亡到唐朝成立的這段歷史,被看成「應然」有一繼承「漢天下」的「一個天下」型的朝代相承續,直至隋唐的相續。若此「實然」不存在則是歷史的變態。
  而這套唐代史家的正史學說如何與宋以後的新儒學結合又是一個有趣的課題。這套正史學說通過新儒學的詮釋,更發展為完備的儒教王權理論。今天一些學者在看漢唐間的中國王權時,就是戴著這個儒教王權的有色眼鏡,這也是產生偏頗的主因。
  於是歷史就是記憶與遺忘。唐朝史館所創造出的正史讓我們記憶「一個天下」型的王權,而遺忘魏晉南北朝時期那些並立的天子與天下政權。今天的中國史學者認為「澶淵之盟」(1004年)是宋朝的恥辱,因為中國王權承認了「兩個天子」,也就是承認了「平等外交」。中國王權不應該接受宋遼之間有「平等外交」,因為自古以來中國王權就是所謂天朝。這種認為屈辱的見解在簽定「澶淵之盟」時已出現。然而,這種屈辱的感受來自於唐朝所建立的正史觀,也就是我們今天會說的天下觀念。這種正史觀讓人們忘了在唐以前,甚至宋以前(如五代時期),併立的天子政權根本是歷史的常態。今天學者會說宋與遼、金的關係是中國歷史上「平等外交」的開始,是對於漢唐間歷史的誤解,而這種誤解則來自唐代史學開始的歷史詮釋。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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