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母之名

  在東京的旅館看電視,節目是關於二戰時期的日裔美國兵的訪談。其中一位垂垂老矣的日裔二戰老兵回憶,當年的這類軍人都以美國人自居,是為効忠美國而與德軍作戰。話題之一是一旦這類軍人在戰場時陣亡,臨死前口中喊的卻是日語的「お母さん(oka-san)」。出征時喊「天皇萬歲」,戰死前則喊媽媽,這類的戰爭紀錄已有不少。但這次聽到的卻是關於日裔美軍的事,引起興趣。
  節目主持人詮釋這種臨死用日語喊母親行為是「畢竟還是日本人」。這種解釋法也不令人意外,是典型的現代民族主義的觀念,即語言是民族性的最重要表徵。以現代的語言分類,將「お母さん(oka-san)」歸類為日本語也不無道理,但以歷史現場的情境分析,這個詞彙的正確說法是母語。
  若人在死前,人生的重要經歷會一幕幕掠過眼前,我不知道這些戰死的日本(日裔)兵在臨死前會想到什麼或看到什麼。我想不會是「宮城遙拜」時高呼天皇萬歲的情景吧,而是小時候母親在床邊唱著兒歌的情景,或是出征前母親的眼淚吧。所以,他們在臨死前,拼著一口氣,喊出最動人的母語「母親」。他們臨死前要作母親的小孩,而不是天皇的「赤子」。所以臨死前喊母親,根本是民族主義論述的反證。
  日裔美國兵在臨死前用日語喊母親,也開啟我們對母語的另一層認識。這些美國兵平常是說英語,若我們說英語是他們的母語亦可成立。但英語不是媽媽的話。我們在襁褓中最早聽到的是媽媽的話,因此我們內心某些特殊或深層的情感會用媽媽的話。我個人也有這樣的經歷。我日常的語言是所謂國語,且隨著年齡的增加,我已不太說我父母親的語言。國語是我在工作上與社交上的語言,以至我家庭的語言。我也跟我兒子說國語。但在一種場合,我會不由自主的對我兒子說出台語。就是他小時侯受傷了,我輕撫他的傷口,說「惜惜(sho-sho)」、「不甘(m-gam)」、「敷敷(hu-hu)。我想這幾句台語也是我母親當年撫慰我的話,它們傳達了親子間最私人的情感,甚至是一種密碼,而且無法以其他語言形式取代。如果它是在傳達物種間的感情,我想是家族吧,決不會是民族。
  我不懂日本的方言,我不知道不同地域的人如何喊媽媽。戰死前的日本兵或日裔美軍究竟是不是喊oka-san,我無法確定。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是用平日喊其母親的方法。若你要說這是日語,當然也無誤。但這些年輕的日裔美軍臨死前不是要表現其民族性,或作日本人的認同,而是以母之名,再次確立母子關係以及其作為家族的一分子,並藉此脫離軍隊組織與戰場。而軍隊與戰場是民族主義所建構的關係與場域。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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