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1995~2004)來日本歷史學的熱門與前瞻研究報告

案:登在舊部落格的文章。因為該部落格要關閉了,就轉刊於此。原刊登日期是2009年2月11日。

附記:
  本文是2005年為國科會計畫「近五年來台灣史學研究的熱門與前瞻的課題」所撰寫的文稿。
一、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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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近十年來(1995~2004)的歷史學的熱門與前瞻課題的日本部分,此次的研究是選定三種期刊,即《史學雜誌》、《史林》與《歷史評論》。這三個期刊在日本具有代表性。《史學雜誌》是以東京大學的歷史學研究部門為發行單位,而《史林》則是京都大學發行。這兩個大學是戰後日本歷史學研究的重鎮,而這兩分期刊也是日本歷史學發行最久的期刊之一,前者創刊於1889年,後者是1916年。《歷史評論》是「歷史科學協議會」的機關報。該學會是日本最重要的歷史學學會,且以歷史教育為使命,將歷史學研究作為一種社會運動。本研究嘗試分析這三個期刊所載的論文(article),探討這十年的趨勢變化,以初步觀察日本史學界的熱門與前瞻的課題。
  日本的史學期刊的論文、研究討論(review article)等區別,與台灣或有不同處。本研究是根據日本期刊自己的分類,我想並不影響研究結果。此次共得到903篇論文。《史學雜誌》120篇,《史林》204篇,《歷史評論》579篇。限於篇幅與時間,本次的報告主要是從教育制度面,說明近十年來日本史學發展的特色,尤其是與台灣作比較。

二、研究地域分析

  日本的史學研究脈絡可追溯到二大源頭。一是十九世紀後期,西方史學導入日本,西方式的學院機構設立,如東京(帝國)與京都(帝國)大學設置史學科。日本也引入歐洲式的「講座」制度,其後也發展出各種主題與研究學門的「研究室」。教員(教授、助教授、助手)與學生都隷屬於「研究室」,並組織、參與研究室的各種教學、學術活動。故相較於台灣,日本史學界有「師徒制」,因此擁有較深厚的學術傳統。即許多源於師承的舊課題,會不斷被翻新探究。也因此,許多課題之所以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提出,原因之一是師承。
  二是戰後以來的研究傳統。其學術主流是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又其特色是強調歷史的整體像,重視時代區分,且可凝聚問題意識與共同關心的主題。相較於十九世紀後期以來深植於日本學界的學院研究傳統,雖然「實證史學」仍為日本史學的核心理念,但馬克思主義歷史學給了史學研究問題意識,與史學教育的理想。馬克思主義歷史學也重視世界史的比較,故日本的史學研究也多具有「世界史」的比較觀點與興趣。這種「世界史」的觀念是戰後史學的一大動力。一方面,日本史研究是日本史學的大宗,而許多日本史研究也是被置於「世界史」的比較點下。另一方面,日本史以外的研究,尤其是東亞以外的歷史學研究也能興盛起來,且有若干焦點。
  上述的學術制度的影響表現在史學研究的成果。就《史學雜誌》與《史林》而言,這十年來的研究課題沒有太大改變,雖然有許多新的觀點與史料的加入。即代表性的學院的歷史學研究仍大體傳承上個世紀50年代以來的研究課題與關懷。
  我們先從史學研究的地域來分類,《史學雜誌》的各篇數如下:
日本:47
中國:27
歐洲:19
伊斯蘭世界:12
亞洲(除中國、日本):6
俄國:4
世界(通論):3
非洲:1
美國:1
《史林》如下:
日本:70
歐洲:69
中國:39
亞洲(除中國、日本):10
伊斯蘭:6
美國:6
非洲:3
南太平洋:1
世界(通論):1
而《歷史評論》如下:
日本:411
歐洲:53
亞洲:43
世界(通論):40
中國:22
美國:6
中南美:2
伊斯蘭:1
大洋洲:1
  初步分析如下。
  由於《歷史評論》的對象包含一般社會大眾,具歷史教育的性質,且是每期出專題,而這些專題所揭的事例,則集中於一般日本人所瞭解與關心的日本史。故《歷史評論》中,日本史研究是壓倒性的占多數。但這個比例不能代表日本史學界的研究狀態,仍應以《史林》、《史學雜誌》為準。
  這十年來,日本史學研究仍以日本史、中國史及歐洲史為大宗。在《史學雜誌》的比例約5:3:2,而《史林》則是約2:1:2。這個數據顯示中國史研究的相對沒落。推其原因,90年代以來,中國史已從戰前的「漢學」分野中完全切割出來,故只是「外國史」的一支。隨著「國際」的成立,日本史學界更將眼光伸向世界,不限於東亞,更不限於中國。
  中國以外的外國,主要是歐洲。日本的現代化是一種「歐化」,故學界重視歐洲文明的研究,也屬理所當然。這也是二十世紀以來,非歐洲國家的外國史研究的普遍現象。但值得觀察的有以下幾項。
  一、日本的學院史學教育,累積了長期的業績,已可自己教育具博士學位的歐洲史研究生。這些發表於《史學雜誌》與《史林》的歐洲史研究學者,多是日本自身栽培出來的。到了90年代,以京都大學的《史林》為例,其歐洲史的研究業績已與日本史並駕齊驅。其學術制度當有可以為我們所借鏡者。
  二、相對於歐洲史,美國史研究的比例偏低。原因之一是「美國研究」多不屬於歷史學門。另一原是,日本的「外國史」研究多在「世界史」的「歷史世界」的架構下,故關懷諸長時期發展的「歷史世界」。相對之下,美國史研究只屬於現代世界,故不很興盛。
  三、日本大學的史學專科研究中,自大學三年起,就開始區分東亞、西亞、歐洲等專門歷史的分野。故相較台灣,更容易訓練出世界史的研究者。戰後以來,日本更自覺自己是世界的一員,故其「外國史」的眼光更寬濶。相較於台灣史學界,伊斯蘭世界研究的比例,引人注目。這也與近年來中亞、西亞地區的國際局勢有關。
  四、相較於台灣,日本有質量更好的亞洲史研究。亞洲研究繼續過去的「東亞史」研究的傳統,注意中、日、韓之間的關係,也由於韓國在日本近代史的特殊地位,故韓國的研究也有若干業績,尤其是日本在韓國的殖民體制。除此之外,亞洲史的研究,除了伊斯蘭世界外,又著重東南亞與南亞(印度)。
  五、中國史研究的活力與開創性似乎下降。中國史研究不只是數量的比例下降,這十年的研究課題多延續60年代的問題意識。

三、研究課題分析

  再就研究課題而論,日本史學界的研究傳統很強,故多數課題自戰後以來,學界一直保有興趣。且如前述,戰後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為歷史學研究設下許多研究的藍圖與課題。這些課題不因為馬克思主義的退潮而退流行。故從形式而言,我們很難分析出日本史學界的所謂前瞻與熱門的課題。然而,日本史學界的特色是每個研究課題的深化,包括研究方法、觀點與史料的創新。
  先分析《史學雜誌》與《史林》所代表的正統史學研究。又集中就日本史而論。
  戰後的日本史研究主要有二大潮流。一是戰後為超克戰前與戰時的「皇國史觀」,倡議「世界史的基本法則」,如古代奴隷制、中世封建制、莊園制、民主制等世界史的研究框架與概念,並將之運用於日本史研究。二是民族主義的思潮,即探討日本作為一個民族的發展。對於日本史而言,尤其著重於「古代國家」的形成。
  基於這些戰後歷史學的課題,以東京大學、京都大學為代表的正統歷史學研究,專注於探討日本歷史上的不同時代分期中的歷史像,以及在不同時期中,「日本如何作為一個國家」。故關心的主題是政治支配。如奈良、平安朝的古代國家與天皇制的成立;中世的幕府制度的成立;莊園制;近世以來中央政府與地方行政制度;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現代化」歷程。戰後歷史學的另一重點是對第二次大戰的反省,故相關的課題也是研究重點。
  而這十年來的研究主題,仍環繞在上述的課題,變化不大。《史學雜誌》的47篇日本史研究中,與「政治支配」主題相關的研究,約占三分之二。包括天皇制、官僚制、賦役制、地域社會及其秩序、宗教支配、幕藩體制等。政治支配研究在《史林》的比例雖較低,但至少占了一半以上。由於京都大學所在的京都是日本古代國家誕生的現場,故古代國家的考古學研究相對增加。在71篇日本史研究論文,直接屬於考古學研究的有9篇之多。
  相對於以文化史為主的「新史學」襲捲全球,作為正統史學研究機構的期刊代表的《史學雜誌》與《史林》,並不反映這種趨新的變化。但這不意味日本史學界完全不受到歐美史學潮流的影響,及其自身史學的變化。《歷史評論》是一鮮明的對照。此分期刊的每一期都是專號。其專號的主題可反映「新史學」的走向,證明日本史學界與世界史學研究的同步脈動。且其整合與接受度或許比台灣學界更高。從這些專號的主題分析,可以有以下幾項初步的看法。
  一、這十年來,以文化史為代表的新史學,受到日本史學界的充分重視。如95年的專題中有「個人史」、「性史」。96年有「女性與戰爭」。97年有「老人史」。99年有「女性史」、「生活史」、「公共性」。2000年有「生育與女性」、「帝國印象」、「視覺史料」、「閱讀史」。2001年有「表象與權力」、「自我與他者」、「戰爭記憶(空襲)」、「環境史」。2003年有「旅行史」。2004年有「醫療史」等。
  二、許多所謂舊史學的課題,也不斷被重新提出與創新,顯現日本史學界的活力。如日本民族的形成史、民眾叛亂、歷史中的王權、天皇制、地域社會、資本主義、村落史、時代分期論、封建論等。許多熱門的題目也歷久不衰,如赤穗事件、蒙古襲來。
  三、日本史學重視研究方法與史料的反省。如95年、97年有「史學理論」的專號。97年有「世界史的認識」專號。98、99年有「歷史學與網路」2002有「研究方法」的專號。2003年有「木簡」研究的專號。2004年討論「口述歷史」與「偽造歷史」。
  四、相對於台灣的歷史學期刊多忽略歷史教育的功能,日本的許多歷史學期刊的設定對象,是一般的知識分子,不限於歷史學研究者。《歷史評論》在歷史教育上的表現很突出。多數主題的設定不只是表現研究的水準,更重在歷史學教育。歷史學教育的專號也是重點之一。如97、98、2001、2004都有歷史教育的專號。98、99、2002年有「歷史教科書」的專號。
  五、日本的歷史研究在實證的傳統下,是嚴格的與現實政治保持距離。但同時,馬克思主義的傳統又是關懷現狀的。故日本的歷史學研究,相較於台灣,在研究的主題上與現狀的關聯性甚深。如戰後日本歷史學的主流是批判軍國主義的戰爭體制,故第二次世界大戰與戰後和平的相關課題,受到高度的重視。這些關懷也轉變成有意義的歷史學研究。如「戰後國體」、「帝國與殖民」、「如何憑弔戰死者」、「軍國主義教育」。慰安婦也在98、2003年成為專號的主題。戰後以來,北海道與琉球作為日本的一部分,也引發許多爭端,故這兩個地域的歷史也受日本史學界重視。2000年有琉球史的專號。愛奴史被列為2000年的前瞻研究項目,2003年有愛奴史專號。

四、小結

  綜觀近十年來的日本歷史學研究,若以《史學雜誌》、《史林》與《歷史評論》為代表,可以有以下幾點反省,或可供台灣史學研究借鏡。
  一、日本史學研究有深厚的傳統,故新史學的導入即使帶來新的研究氣象,但不會因此使研究課題輕易游移。歷史學是關懷人事的,而人所面對的課題中,有許多問題與現象不會因為時代轉移而改變,如權力、支配、疾病、死亡、移民等。如所謂熱門與前瞻,更重在研究視野與方法的拓展。
  二、日本的期刊各有其特色,或守舊,或創新。各自的堅持,反而使學術多元化與有活力。
  三、日本的史學期刊多是學會所設立的,多能發揮學術整合的功能。如設定共同研究課題,凝聚問題意識,並創造集體合作的機制。
  四、日本的史學研究更重視對一般知識分子的歷史學教育。相對之下,台灣的史學界與期刊多是象牙塔內的著作。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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