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我伯公

  報載二名台鐵維修工人在車站遭火車撞死的慘劇。腦海不斷想起我的伯公吳成家先生。
  我的這位伯公是我母親的伯父。我不知道生於幾年,死於1971年9月。那年秋天的新學年開始,遇到二件大事。一件是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一開學,朝會上老師不斷講聯合國如何「排我納匪」與我們應「處變不驚」。另一件就是我伯公逝世。
  在1971年的9月的一天,全家人如常吃晚飯。在晚餐將結束的餐桌上,父親結巴說出,他今天在辦公室接到電話,伯公走了。我記得母親聞訊先默然後飲泣的情景。
  伯公出身貢寮舊社(龍門村)的漁民,過世前也是台鐵的維修工人。我母親幼年喪父,在成長歷程中蒙伯父關照,情同父女。母親談到這段往事總是輕描淡寫,但我可以想像在二戰中與戰後初期那段極艱苦的歲月,連過日常生活都是何等困難,我伯公與母親必然相依為命。
  我開始對這個漁村有記憶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期,印象中的民居還是茅草屋與土角厝夾雜。即使我年紀小,自己家的生活也艱難,也能體會舊社的貧窮。但貧窮可以是漁民的一種選擇,他們要過他們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也過了二百年、四百年甚至千年以上。只是戰後時代鉅變,現代化的浪潮撲打上了像舊社這樣的小漁村,徹底改變了它的面貌。小時候每逢回外婆家,必到海邊看外公、伯公「牽罟」。台語稱為「牽罟」的捕魚方法,日本稱為「地引(き)網」。它是一種先進的岸上捕魚的方法。這種漁法在東亞海域流傳可能晚到十九世紀才開始。我不知道貢寮漁民採用這種方法始於何時。我小時候已開始看到「牽罟」的沒落,從漁民的主業到副業,到完全消失於海岸。我伯公也從漁民轉職到台鐵擔任維修工人。
  印象中的伯公是打著赤膊、或穿著蓑笠,身體黝黑、乾瘦,臉上永遠有一抹淡淡的微笑,台語帶著濃厚的宜蘭腔。在我兒時的印象中,舊社漁民中的婦女,總是熱情與外向。而男人總是沈靜與內向。至少我的外公與伯公是如此。我經常想,與洶湧海浪奮鬥的男兒的內心世界是否出奇的平靜,或許他們有特別的人生智慧與信仰。雖然母親在小時候經常說伯公是苦命之人,其一生一如其名之「無成家」,不像有一個家。但是對我而言,聯想到伯公的記憶都是如此美好,如我的貢寮暑假中的海邊抓毛蟹、撿寄居蟹(寄生仔)、竹竿打芒果等。
  相對於我的貢寮假期,伯公也有他的台北假期,就是他每年總會到我住的永和眷村住上幾天。(在那個年代,其實永和不能算是台北)。在那個通訊條件很差的年代,伯公每次來都是意外的訪客。因為伯公的到來,母親總是特別張羅食物,主要是買酒。伯公愛喝酒,可想而知,喝的是公賣局米酒。母親總是為他備上紅露酒。就當時的生活條件,紅露酒也算是高級酒了,至少等級高過米酒頭與米酒。至於紹興酒要在宴席上才看得到。葡萄酒之類則是夢中都不會出現。我大學時,男同學偶聚會喝酒,若要買醉則嫌啤酒太貴,只好改喝紅露酒。我也是見識到紅露酒真是劣酒,宿醉與身體難過都是青春的回憶。現在早就沒有人喝紅露酒了,也從市場絕跡了。只是我每想到伯公總聯想到母親去雜貨店買紅露酒的往事。我想伯公定期跟我們家人一起住上幾天應該是他人生中美好的回憶吧。我沒有機會問他,住這種原日本屋敷後為軍眷宿舍大雜院有什麼感覺。若我說造化弄人,伯公一定聽不懂,伯公的語言應該是,每個人有他的命。
  伯公在擔任台鐵維修工作中遭遇一次事故,一隻手的指頭被火車輾斷。台鐵工安的對錯是非,已是陳年往事,無從追究。在那個年代,這些苦難都只能承受,視為自己的命。我不知道樂天知命是不是一種好的性格,但我想我伯公心中是無恨的。而伯公那隻斷指的手,一直是我鮮明的記憶。
  其後伯公得到肝癌。父親的奔走找醫院,母親的哀傷,都是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臨終時,伯公的獨子,我的舅舅在金門服兵役未能奔喪。
  忽憶少年事,諸多感慨。我的伯公,一位台灣底層人民,他如此過完他的一生。羅大佑唱過的一首歌「吾鄉印象」中有一句:「就在這片長不出榮華富貴,長不出奇跡的土地上,揮灑鹹鹹的汗水」。這曾是舊社的寫照。伯公作夢也沒想到吧,這個貧瘠的漁村出現了「奇跡」,也讓很多人「榮華富貴」。這裡有了北台灣最熱門的觀光渡假村,也有了「核四」。我不知道伯公作何感想。無論如何,伯公帶著我們兄妹,走過林投樹林,開始聽到海的聲音,然後大海在眼前展開的美景,必然是我珍藏最美的回憶。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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