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的pride

案,這是104學年臺大「傳統中國的國家與皇權」第一講的上課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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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學的開始與結束都是追求歷史事實。我也學年輕人,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事實,事實,事實。但我不是說歷史學只要追求歷史事實,而沒有別的了。歷史學也應探求人生的哲理、豐富生命的經驗,或批判當下。當然我們可以要求歷史學有這種功能,或者宣稱這是歷史學的理想。但這些功能都必須建立在我們所使用的證據是事實。
 舉個極端的例子,我們不能用《三國演義》裡的故事來作為作人處事道理的例子,因為裡面大多數的事件不是事實。你還是可以從空城計學到商場經營之術,搞不好蠻有用的,但那不是歷史學。不是歷史學也可以有它的意義,是歷史學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可是這種研究就不應該被稱為歷史學。
 歷史學當然要有趣。但作為學術,寧可失之無趣,也不能失真。其實我們不用擔心無趣,歷史是活生生的人的故事,只要是真的都有趣。史家是否能妙筆生花,舌燦蓮花,則更憑本事。歷史可以有美有善,但一定有真。沒有美沒有善,你可以說歷史學失去它的意義與價值。一旦歷史學沒有真了,歷史學就不成立了。
 這幾年很多人在作歷史普及教育,也有人說是大眾史學。學院在作,民間也在作,這當然是很好的事。甚至有政府與民間倡議「人人都是史家」,「大家都來寫歷史」。的確,在科技發達,思想開放的今天,有許多的管道讓每個人都可以從事歷史研究,或說是作記錄歷史記憶的工作。若說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史家,要不是異想天開,就是政府單位信口開河。每個人都可以去賞鳥,但不會每個人都成為動物學家。站在學院史家的立場,我必須堅持歷史研究作為一種技藝,它是要學習、訓練。你可以說它不難,比數學容易,但沒有學過、訓練過是不會的。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的故事,每個人可以記錄自己的故事,但不可能都可以寫歷史。歷史是歷史學家的志業,也是一門專業。
 只有藉由一定的史學方法所進行的研究才會得到歷史事實。這種堅持是史家的pride,但這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得到歷史真相是不容易的。歷史學是所有的科學中唯一一個在研究無法看見的對象。歷史學作為一門求真的學問,在許多地方是與自然科學一樣的。但自然科學可以通過人的感觀與實驗結果,而取得了結論的公信力。相對之下,歷史學則沒有辦法。若有學生跟我說:「我就是不相信有武則天這個人,你證明有給我看。」我跟他說,我有史料ABCD。他回說:「我都不信。」坦白說,我也無可奈何。歷史學家所宣告的事實究竟是否為人所接受,最後還是訴諸個人的判斷,而判斷的理據可能是個人的生活經驗以至信仰。若你要我舉一件我最相信的歷史事實,那就是耶穌死後三日復活。若你要我舉史料,包括《聖經》在內的諸證據都指證歷歷。但我相信諸君還是不相信,甚至笑我迷信。可是你卻相信孔子生平之說,而且信心滿滿的說有《左傳》、《禮記》、《史記》等作為證據。這些史料中關於孔子的記載真的都是真的嗎?你之所以不假思索的相信這些記載,因為你親近儒家之故。
 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歷史學不能解決的是我就是不信的問題。於是我們也不用去爭信或不信,而是強調歷史學研究的一套方法。任何要宣告為史學的事實必須經過這套方法的驗證。至於是否為事實,只有全知的神知道。因此,對於一套客觀方法即考證的重視,是學院的pride。
 古代史學者在史料的問題上更為困窘。今天我舉一例是隋煬帝朝征流求事件。直接的史料只有《隋書》的二個傳記的部分。考證的第一原則當然是讓史料說話。先不解釋史料,而只還原史料文字本身所要傳達的意思。這是史家念茲在茲的。但史料字面上肯定有難解之處,故我們要作考據。其次,史料肯定不足,史料說不出太多的話。上世紀史學研究的信念是讓史料說話,我也奉為圭臬,但偏偏史料經常沈默寡言。上世紀許多人認為歷史枯燥無趣,原因之一是史家謹守史料考證的行規,不願意作出推論,而認為這才是科學。這就像一百片的拼圖,我們只有五片可供復原。史家考證完了只五片之後,就作了一個某某考,然後就結束了。若有人問該史家,我還是不懂這拼圖是什麼。史家的回答會是,我們只能等候新史料,等其他九十五片拼圖被完整發現後,我們就可以知道拼圖的全貌。
 新史料建構新史學,是二十世紀史學最大成就。但恐怕沒有史料之恨是綿綿無絕期。我們也不能一直等候新史料,而使許多研究工作不能展開。更何況許多課題是不會有新史料了。若我們手頭上只有五片拼圖,在考證完了之後,我們必須接著利用既有的學說、旁證,想像這一百片拼圖的樣子。若我們有了這完整拼圖的想像,也才能將既有的五片拼圖置於應該的位置。換種說法,若我們手上只有五條史料作為直接證據,我們就先利用這幾條史料講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再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史家一定利用了許多既有的學說與旁證。而說完故事後,也會知道該故事所欠缺的證據,於是新的研究於焉展開。
 若多年以後,第六片拼圖被發現了,結果整個歷史或故事都被推翻了。但這就是學術研究的常軌,學者的宿命,不足為奇。不會有一個業務員因為怕失敗而不去拉生意,也不會有一位演奏家怕演奏出錯而不演奏。歷史學家不應該因為擔心有新史料而不為自己所研究的課題在每個階段作出完整的說明。史家的英名不在於其學說永遠是對的。
 而且照理說歷史學家的一個學說也不會因一個新史料而完全被推翻。每個研究都包含史料的解說、推論與解釋。史料會說話,但史料不會講故事。是史學家藉由一套史料的推論的方法而講了一個故事。因此,史家會知道那一部分是直接從史料考證來而的史實,那一部分是推論,而那一部分是歷史解釋。一個好的研究,本來就應該要根據史料作出推論,但也要自知與告知讀者這是推論。因此歷史學所當在意的是研究方法是什麼。所謂史實,是歷史學家經過一套嚴謹的史學方法所得到的。至於讀者是否相信,這是一回事。最終的對錯則只有神知道。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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