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國崛起或帝國再造:參加「中國再起」研討會後記

  前言:2015年11月參加台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與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所主辦的「中國再起:一個歷史與國關的對話」學術研討會。這場學術盛會緣起於吳玉山教授所代表的國際關係研究的學者邀請歷史學者共同探討當今「中國再起」課題。故研討會也名為「對話」。我有幸以歷史學者的身分參與。本文是以我在議程之一的「圓桌論壇」的發言為底稿所改寫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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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2年南京條約成立,歷史新頁展開,不只中國,更是東亞,也是世界。這是東亞天下政權與西方帝國主義的不美麗的邂逅。該條約中有領事裁判權與片面最惠國待遇。當時清廷在討論這二項條約時,都用皇帝制度的天下理論加以詮釋與理解。如領事裁判權可以被理解為傳統法中的化外人犯罪規定,而片面最惠國待遇更可以理解為中國天子朝廷的讓利以滿足蠻夷天性好利。
  但到了1870年代以後,中國(清)改採萬國公法以主張自己的國際地位。這可以看成是傳統天下政體的滅亡。於是中國朝野重新看待那些1840年代以來與西方(含日本)所簽訂的戰敗條款,才認為這是「不平等條約」。1871年有牡丹社事件,1874年中日為此事件的解決展開談判,爭執點在於台灣是無主之地或中國領土。中日雙方所提出的理據都是萬國公法中的領土原理,而不再是天下理論。
  在中國再起的今天,重新比較近代中日兩國歷史,饒有趣味。走入近代的中日兩國都要解決如何繼承各自「天下」的遺產。中國是走向共產主義與民族國家之路,而日本則走向天皇制與帝國之路。在二十世紀,就國勢而言,因為日本成功而中國失敗,所以歷史學家高度評價明治維新,而貶低清末以來的中國改革。因為中國再起,我們可以有不同的評價。明治維新創造了天皇制的帝國主義,宣告自己是大日本帝國,進而造成包含日本人民在內的東亞鉅大的戰爭禍害。今天的日本,早已否定了帝國政體而實施民主政治,只是還留下了天皇制。二十世紀前半期的國民黨是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領頭羊。但國民黨無法以民族主義統合過去「天下」政體的遺緒。從這個角度說,共產主義運動在二十世紀後半的成功是因為共產黨組織及其制度統合了舊中華帝國的遺緒。如馬列主義取代傳統儒教作為政治社會的意識型態,共產黨員取代傳統的士大夫作為政治社會的領導階層,共產黨的組織原理取代了科舉而建構了從中央到底層社會的連結管道等。
  到了1980年後期,一方面共產主義作為政治社會所共享的意識型態開始崩潰,另一方面,造成近代中國失敗關鍵原因之經濟落後的條件也改變。於是另一波的民族國家建構運動展開。代表性學說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
  到了1980年後期,中國作為一個國家(state)已大功告成,但作為一個民族(nation)則尚待建構。「多元一體」論是要論證歷史上自然而然的有一個中華民族。這個「多元一體」論是今天中國官方的國策與主流學術界在相關課題上的基調。既然中國對內強力推動「多元一體」論,對外也無論如何要宣告自己是國家體系(system of states)中的民族國家。今天的中國所在意的是這個「中華民族」的建構工程,中國官方說是「民族復興」。我們是可以相信中國領導層所致力的是「民族復興」,而沒有要發展帝國主義。
  這是中國的理性選擇。站在今天的時間點回顧近代中國的演變,中國是前近代的帝國中不只沒有分裂為複數民族國家,且領土更大的特例。中華帝國(清)在十九世紀後期力圖轉型之始,就是想將其境內複數的政治單位(滿州、蒙古、新疆、西藏、北中國、南中國等)整合為一個民族國家。其後國民黨的「國民革命」理論也是作如此主張,如「五族共和」說,共產黨也是。到了1980年後期,從領土範圍、政治組織的角度看,這個中華帝國(Chinese empire)已成功轉型為中國(Chinese state)。接下來的政治工程是如何將從帝國承接而來的諸政治單位再轉換為中華民族(Chinese nation)。「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學說想從中國史蒐尋理論與證據。這個運動也大致成功了,今天中國國家境內之人都認為他們是中國人。只是目前中國還留下新疆問題與台灣問題。而這二個問題從1870年中國(清)決定採用萬國公法原理以重塑帝國至今都沒有解決。
  今天的中國,一方面是作為民族國家,另一方面又是傳統中華帝國的華麗變身。中國變了,世界更是變了。此後的中國如何是世界中的中國,這個問題對於中國史學者而言,將是何等有趣的觀察,更值得跨學科合作來探討這個課題。我相信中國不會走向帝國之路,無論新舊型的帝國。首先,中國不會走回傳統中華帝國的老路,因為它利用近代的國際公法理論與民族國家原理所造就的新中國的領土遠大於舊帝國。這一百年多來,中國運用民族理論創造了舊帝國所無法達成的東亞大陸的政治整合。時至今日,中國領導人念茲在茲仍是「民族復興」,即利用民族國家的原理再造舊日中華帝國,但就不是要帝國復興。其次,中國也不會去模仿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因為沒有一個現代強權會去作這件事,這何其愚蠢。現代強權想要賣東西賺你的錢,不會想派個總督來管你。再者,至於中國會不會最終走上美國式的新帝國主義之路,則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不會。中國要學會利用國家體系中的外交管道以操縱別國政府,其理念與技術大不同於傳統中華帝國的「內向型」原理,因此如果要學習美國,也要花點時間。至於基於文化的驕傲(pride)而要不要學則是另一回事。
  無論如何,中國會以民族國家的面貌去見這個世界。即使中國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羊皮是民族國家的型態,狼是舊中華帝國。中國不會脫掉這個羊皮,不是為了偽裝,而是真心希望自己是一頭羊,因為只有這張羊皮才能整合裡面這隻狼。但未來主導中國的勢必是這隻狼,即使是受羊皮節制的狼。這樣的披著羊皮的狼是史無前例的政體,學界既想描述它,也想要作出規範性的定義。其方法是從皇帝制度的理論中找到資源。目前這樣的討論集中在「天下」的課題。我也在推動這樣的研究。
  「天下」是傳統中華帝國的自稱。傳統中華帝國沒有近代的國名制度,當然就沒有國名。若硬要說一個國名,就是「天下」。傳統中國的天下學說就是中華帝國的理論。天下理論的特色也在於它是一套世界觀,不只是帝國本身的政治原理而已。上世紀後半以來,學者即以天下概念探討歷史中國的國際關係。近年來,中國學術界則開始以「天下」學說建構中國再起後的國際關係的理論。或許我們可以看成是學者要為重新大國崛起的中國找到一個新的政體理論及建構新的國際關係。今天中國既不可能是西方理論定義下的民族國家,也不會是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前期型態的帝國,可嘗試的一條路是「天下型國家」。我曾提「天下型帝國」的議題,試圖解釋傳統中華帝國的政體型態。循著這個思考的脈絡,今天的這場政治運動可以稱之為「天下型國家」的建構,它是從「天下型帝國」崩潰,再歷經二十世紀國族建構運動後的下一個階段。
  這一二百年來,西方所發展出來的民族國家理論造成世界動盪不安,這個世界需要新的秩序原理。或許這是痴人說夢話,但學術界就是在建構未來的美景,追逐地平線。世界改變了中國,中國也應改變世界。中國式的天下理論是否會為未來世界帶來和平,這也取決於當下的政治行動者的詮釋與行動,無法預測。歷史不是由道理所決定。但學者能作的就是提供一套理,這也是當務之急。天下理論要與國家體制整合並成為國際關係的原理,就學理而言,這是一個莫大的學術工程,史無前例,我拭目以待。既然中國作為世界強權勢不可擋,且中國勢必改變世界秩序,學術界需要為這個新強權定一套新的國家原理與規範,並藉此重新定義世界秩序,尤其是新的國際關係。中國史學者能提供的是舊中華帝國的天下理論。至於這個天下理論是要作為中國的大國崛起後的霸權理論,還是世界新秩序的理論資源,則是相關者的良知與努力,也是當代中國研究者的新挑戰。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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