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之內外與古代中國的內外〉發言稿

  前言:2016年10月下旬,赴北京師範大學參加「思想與方法—變動的秩序,交錯的文明:歷史中國的內與外—國際高端對話暨學術論壇」。我報告的題目是〈化之內外與古代中國的內外〉。該論文將收入該「高端論壇」所出版的系列專書中。我將我在會議中的發言稿的部分稍加修改且集中在「化之內外」的課題,登於此,與有興趣的讀者分享研究心得。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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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到歷史中國的政治領域的內外,所謂「化之內外」的化內與化外,無疑是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它也衍生出一種流行的說法,就是判別中國人的標準是文化,而不是其他如血緣、種族等。關於化外人與化外人,儒家喜歡說什麼「近悅遠來」,慕化、德化、向化等,還有強調「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但從政治制度史的角度,這是從結果推原因。今天若有一位美國人來跟中國政府說「慕化」,且文化表現非常的「中國化」,於是中國政府接受他是中國人,不用說,這是不可思議,也決無可能。同樣旳道理,前近代的中國也不會作這種事。所以化之內外說是中華帝國征服了異域中的不同人群,然後跟這些被征服者說,你有資格成為帝國的一員,即成為中國人,因為你可以受天子教化。同樣的道理,化之內外說也被用來說明為什麼有些地方不是天子應治理的,因為那裡的人是化外之人。否則依「天子治天下」之儒教最高理論,豈有天子不治理的人群。這種「化之內外」論其實是要為中國王權所治理的疆域劃下一個理性的界線,去說明為什麼不再對外征服的理由。
  化外概念的探討是近年來的一項歷史學課題,我知道近年來南開大學王安泰教授有些研究成果,可以參考。而唐律化外人條的重要性在於它是法制規定。我不能說化外人的法制規定成立於唐律,卻是首見於唐律。唐律的重要性,在於它是法律制度的規定。我再一次強調化之內外作為法律制度,而不是理念。在本文的第一節我批判了儒教國家說的若干主張。我自己就是作儒教國家研究,也作天下秩序研究,我不是反對這個命題,而是反對將儒教直接當成政治制度。如許多學者以五服、九服討論天下,一方面認為中國支配的境界是由內向外的同心圓,另一方面又將中國的支配想成無遠弗屆。這種說法是儒教的世界觀,充其量是政治行動時的一種政策說詞。它從來不是制度。
  唐律化外人相關條文有總48、總88、總89與總232條。從條文分析來看,唐律化外人條(總48)定義化外人是屬「蕃夷之國」,即外國。相對的,化內人是屬天子治理之國,即「中國」。只是唐律中不使用中國與外國二詞。人群屬化之內外是因為分別屬於中國或外國。在法律制度上,中國人就是化內人,外國人就是化外人。所以就制度面而言,國籍決定了誰是化內人、誰是化外人,斷然不是人們的文化類型決定國籍。
  不用說,國籍制度是近代型國家成立後的制度,前近代中國是沒有的。但歷史上的中華帝國有獨特的戶籍制度,並藉由王權傳播而成為東亞世界的共通制度。唐律中定義化外人與化內人明顯是藉由戶籍。我也由此推論,在討論中國內外時,戶籍制度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我不說它是最重要的。若我們說這種戶籍制度是一種前近代東亞的國籍制度並不為過。這種中國皇帝制度所獨有的戶籍制度創造了東亞歷史上的國籍制度。這個課題是值得深化探討。問題點可以包含漢字使用。戶籍是給了帝國人民一個漢字姓名。我們說戶籍制度是登錄了人民的姓名,其實是反過來的,在當時基層人民不使用漢文的條件下,是帝國政府給了人民漢字姓名。而漢字姓名的有無卻成了漢人與非漢人的判準,甚至是自我身分意識。對於帝國而言,登錄漢字姓名是意味將該人編為人民,即郡縣制支配下的編戶之民。這類的編戶之民在客觀與實態上可以分類為各族群,但對於帝國而言,只分為郡縣之民與非郡縣之民。郡縣之民有戶籍,故同時有漢字姓名。我們不妨說人民是因為得到了漢字姓名,其後才成為我們說的漢人。歷史上漢人的定義之一是擁有漢字的姓名。
  唐律化外人的相關條文中,明確定義了「化內」即「國內」,「化內人」即「國內人」。唐律使用了「國境」一詞以說明「化內」與「化外」的境界。唐代法制文書也明確使用「外國人」一詞。我特別要提唐律,因為這是從法制層面說明了唐朝的制度。我知道討論中國歷史上的國內、國外是敏感的話題。只是我作為歷史學家,我作的歷史學是要探討歷史事實及該事實所在歷史脈絡間的關係,並作出歷史解釋。唐代史料中有國內人、外國人,這是歷史事實,怎麼也不能否認。至於歷史上所稱的外國人是否就應該是今天相對於中國的外國人,根本不是一個歷史學的問題。我只能根據唐律所提供的制度層面的說法,認為唐朝的政體理論將郡縣領域視為「國內」,而用了一個儒教名詞稱為化內,而其域外是「化外」,是諸「蕃夷之國」的外國。
  至於在唐代,本國(中國)與外國的關係為何,唐律也提供了充分的說明。那就是畫出「國境」,設立軍事性的邊關,嚴禁雙方人民有各種形式的往來。唐律自身提供了二個這樣的外國名單,高麗與百濟。在關於唐代國際關係的研究中,多視這二國為唐朝的冊封國,也有學者從屬國的概念推論唐朝的治權及於這二國。然而冊封體制只能說明中國與外夷君長間的君臣關係,不能因之推論中國的治權及於所謂四夷之國。
  話題再回到化外人、外內人之別是以國籍(戶籍)為準。這也不是什麼新奇作法。近代的民族(nation)也是以國籍為準。近代民族主義者都宣稱他們是要將自然的民族(nation)建構為人為的國家(state)。依民族主義理論,是先有了nation才有state。這種說法充其量是民族主義者的想像,既不是事實,也不可能成為制度。今天所有的國家都有其國籍法,不可能允許一個外國人因為宣稱是同民族而自動讓他成為國民。化之內外則是儒家所持的政體理論,用來說明中國作為文明國,是由化內人所組成,其外四夷之國是野蠻人的化外人。這個化之內外理論也在告訴人們,先有化內人,後組成中國。一如民族主義者所建構的自國史包含許多非事實,儒家的化之內外理論也是如此。唐律所考慮的是實務面,也就是制度上的可操作性,所以唐律明確的以戶籍之有無定義化之內外人。只是唐律仍然使用了儒教的化之內外說以標示政權的儒教性格,如果說唐律的化外人制度只是用了教化理論去緣飾新的天下秩序當是無誤的。
  唐朝所面對的新的天下秩序,從一個角度說,是人民從屬人原則到屬地原則,即郡縣之民即化內人,郡縣領域外之人即化外人。這種屬地原則的成立是秦朝皇帝制度成立以來經過一千年演變所形成的。本文的另一主旨就是討論了這個演變。
  秦始皇政權的成立是我們說的中華帝國的誕生。它由三部分組成。一個是戰國的秦國。二是被秦國消滅的戰國大國,一般說是六國。三是這些戰國大國所設置的郡。西元前第五紀的戰國以來,華北大國(燕、趙、秦)向我所說的塞北進行武裝殖民,就是設郡,華中的大國(楚、越)也向華南進行武裝殖民。目前我們對於在塞北設郡的情況比較清楚,如燕設遼東郡、趙設代郡、秦設隴西郡。秦始皇的征服將這些郡也收入疆域內,改成秦郡。秦用「并天下」說明它征服戰國諸大國後所形成的政治空間。這是延用了戰國的天下概念。但這只是理念的宣告,在制度上則推行郡縣制。秦制就是「天下=郡縣」。
  秦的天下政體遇到二個問題。其一,這不符合西元前第四世紀戰國學者為了要建構「新王」理論所建構的「天下國家」論。其二是現實上的問題,秦始皇並沒有完全征服戰國大國曾征服或試圖征服的全境。難道這些地方不屬於天下之內嗎?秦很快滅亡,漢繼承了秦的皇帝制度,漢對於這類地方採取了征服的政策,當時叫「置郡」。最重大的事件是西元前108年滅掉了在今天北韓平壤的衛氏朝鮮。該朝鮮國是原燕國的政團所建。漢在此設置樂浪郡。
  就結果而言,漢前期的這種「置郡」政策是失敗的。其一,郡縣域外的人群反而利用了漢郡縣進行政治動員,將自身的政治型態升級,如原城邑政權變成小國,小國變成大國。高句麗是重要的例子,它利用漢的權威與制度蔚然成為古代東亞的大國。其二,漢朝不斷以邊郡為基地對域外用兵,反而使邊郡的政軍實力增加,進而往自主之途發展。第二世紀後期公孫氏的燕國就是以遼東郡為基礎發展而成為環渤海灣地區的大國,這是邊郡變成大國的典範。
  我要說歷史中國是一個帝國,主要在意它在政治上是一個多元行動者的組合。帝國的朝廷是一個行動者,而郡尤其是邊郡也是一個自主的行動者。而邊郡外部的所謂外夷政權更是另一個自主的行動者。對於帝國朝廷而言,外夷是它的外部與他者,郡又何嘗不是。對於朝廷而言,郡的自立性所造成的殺傷力遠大於外夷。也就是說,對於帝國而言,國內分裂遠比外國不服從可怕。
  在這些脈絡下,西漢中期以後,隨著儒教運動展開,皇帝制度出現了「天下—中國—四夷」制度。這是宣告既有的郡縣是中國,郡縣以外是「四夷」。「中國+四夷」是天下。天子治天下,當然也治四夷,但此四夷不用直接治理,只要與其君長間保有政治關係即可,其制度就是我們所說的冊封,其關係是君臣。從史料來看,東漢有四夷封國爵號的制度。漢朝將這些法定四夷君長的頭銜依各外夷政權的大小賜給外夷君長。配合這個制度的演變,東漢以後也的確停止了對於郡縣以外設郡的行動。
  這套「中國—四夷」說包含事實,但更是建構與規範。它既創造了中國人,也創造了四夷之人,又同時規範了帝國的行動。另一方面,這種人群定義的誕生除了中(華帝)國自身的因素外,也不要忘了匈奴(帝國)的因素。秦漢的建國本身就在與匈奴鬥爭的過程中誕生的。匈奴的王權也造成了郡縣域外之人有胡人的身分意識。而這又關聯到西元前第五世紀以來由於內陸亞洲的變化而帶來的農業化與畜牧化的對抗,並由此出現了農民與牧民二種人群與身分意識。
  這套「中國—四夷」制度若存在於靜態的社會,即人口不流動的狀態,或許會有一番歷史面貌,但歷史的實態卻是大量移民現象。我批評「秦始皇統一中國」論所造成的歷史誤解,其中之一是認為郡縣制一旦定下來,內外彊界就出現了。古往今來,東亞大地的移民現象從未停止。戰國發生的農業化與畜牧化其實是更加大了移民現象。歷朝官方講「安土重遷」,這是在講應然,就是為了對付移民的實然。漢魏西晉五百年間移民現象持續發生。尤其我們注意到塞外移到塞北、塞北移到華北,華北移到華中,華中移到華南等。於是「中國—四夷」制度出現了它的難題。漢代以來那些移入中國的移民,即在中國的原四夷之人是中國人或四夷之人?東漢將這類人定義為四夷,依四夷封國制度處理這類人群,如封他們首長為王等,而不受郡縣依編戶之制管理。對於這種在華之外夷,漢朝廷以「內附」、「內屬」的理論加以詮釋,以取得其合理性。雖然它仍充滿了不合理性,如移入的(南)匈奴至「五胡亂華」前夕的第四世紀初已在河套附近、山西北部住了二百年以上,卻仍被中國(漢魏晉)朝廷視為外夷。至於這類外夷的自我身分意識為何,我們推論其首長有胡人意識,這反映在他們自封匈奴王權系統首長名稱之單于。至於基層之外夷之人當因為長久活在中國的社會經濟脈絡下,已成為地域社會的成員。若要問他們是否自覺為中國人則不是一個歷史學問題,因為中國人概念本來就是中國朝廷所建構的,不是基層胡漢人民在日常生活中的實感。
  在漢晉的五百年間,各種證據告訴我們在中國(郡縣領域)的人群性質因為移民而發生根本的改變。著名史料之江統〈徙戎論〉說到關中人口是「戎狄居半」。我們認為這是事實,卻是解釋上的事實。這種解釋是從帝國觀點而來。關中有一半人口是這五百年或更近的時期移入的,這是客觀的事實,但說他們是異類之「戎狄」卻是帝國的說法。在基層社會,被分類為中國人的關中土著認為這類外來移民是異類,這當是事實。但這也是千百年來基層人民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般經驗。江統的說法如此容易得到現代史家的認可,是因為他們心中由民族主義而來的歷史想像認為社會的合理狀態應是只存在同質之人,所謂一個民族。他們從現代人的心態去推想古人遇到異類一定發生社會衝突並進行政治對抗。但這是真的嗎?我們也不用跟著民族主義史學去謳歌族群融合,因為異類人群的相遇、共處與通婚進而擴大為一個更大的人群本來就是歷史常態。只是民族主義視這種異類共處是變態才會謳歌所謂族群融合。當然異類相處過程肯定也不會是和諧的,人與人衝突本來就是歷史常態。
  江統這類帝國官員真正擔心的事實是社會上的胡人與漢人結合成一個政治單位,且胡人是它們的領導階層。這是〈徙戎論〉不告訴我們的。在「五胡亂華」前夕,政治矛盾不是存在於華北基層社會的胡人與漢人之間。而是中國官方(朝廷、地方政府)與地域社會的胡人領袖之間。
  在東漢,這類外夷以集團的形式居在郡縣領域內,多以自治團體的形態存在。漢朝認定這樣的團體可以大到一「國」,小到一個「邑」。這樣的外夷自治團體歸郡縣長官管理,制度上是其首長與郡縣長官間建立冊封形式的君臣關係。所謂郡縣長官包括州刺史與監臨外夷長官如校尉等。在第二世紀東漢羌亂時期,已經看到漢朝將這類監臨蠻夷長官之職授給了外夷首長,也授給他們內爵,如郡公等。這表示中華帝國已試圖改變原「中國—四夷」規範,開始接受外夷也可以擔任郡縣長官之職。我說這是「從內附到內臣」的演變。在第四世紀五胡亂華開始時,晉朝廷更進一步將刺史一類的郡縣長官之職賜給了蠻夷君長。古代中華帝國是想改變這種華夷二分的政策,但已時不我與,古代帝國被胡族建國運動所摧毀。
  從第四世紀初年開始的匈奴建國運動摧毀了五百年的古代中華帝國,但其後波瀾壯濶的胡族國家的成立卻宣示了中華帝國的延續。雖然我們不好說這些胡族國家是帝國,卻延續了古代帝國的制度,即我所稱的中國制度。原因有二。其一,這些胡人政團其實已住在中國很長的一段時間,早已是該地域社會的成員,如前所論。他們所建的胡人之國只是改變了原地域社會的統治階級的性質,由漢人改變為胡人。對於胡人統治集團而言,他們仍採取了中國制度,即自認為自國是「中國」,所以他們採用了「中國」式的國名,如燕、秦、趙等。鮮卑政團取名為燕,是因為他們已長期居於中國的燕地。同理,匈奴建趙國,氐人建秦國,也是因為這些胡人政團長期居於趙地或秦地。我們所看到的五胡十六國的一面是戰國大國的復興,也就是中國的再造。
  其二是郡縣制的延續。如前所述,胡人革命起因於胡人首長與郡縣支配的矛盾。然而胡人建國卻是由胡人政團接收了郡縣,使胡人取代漢人而為郡縣官員。胡族國家是完全繼承了古代帝國的郡縣系統。接著胡族國家作了部落解散之事,就是將原胡人部落民轉換成郡縣所轄的編戶之民。這是有趣的歷史變化。在古代,只有胡人首長由郡縣列名管理,現在是地方上的胡人也由郡縣支配,雖然郡縣長官已改成多為胡人。就這個角度而言,這場在華胡人對於古代帝國的革命,是使得胡人也取得帝國公民的身分。弔詭的是,這是基層胡人身分的上升或下降?這種日常生活中的實感就不是制度所能推論。524年開始的「六鎮之亂」肇因於胡人集團反對北魏朝廷所採取的胡人身化中國化的政策。
  五胡亂華及胡族建國完成了中國古代帝國沒有完成的事,就是將基層社會的胡人與漢人都編入戶籍,由郡縣管理。經歷了這場胡族建國運動與後續北朝的發展,華北的人民無論胡漢都逐步被編為郡縣的編戶之民,藉戶籍管理。唐律以戶籍定義「化內人」也就是在這個歷史脈絡下。歷經了胡族革命與建國,改變了漢代中國內部分中國與四夷的制度。其改變可以分二部分。一是郡縣(包括州、大軍區如都督區等)長官胡漢皆可擔任,二是基層社會的人民不分胡漢皆為編戶之民。在這樣的制度背景下,於是唐律直接用戶籍去定義所謂「化內人」。只是大環境雖然變了,但唐朝法制仍執著使用漢代儒教的用語,如化內與化外,去詮釋實際發生的國內與國外的現狀。
  我也說這是屬地原則的完成。凡郡縣之民即中國人,外來者依歸化的制度在一定期間內歸化為化內人,即國內人。唐律的化外人相關條文中重要的主張就是中國境內不應有「化外人」,若我們對照漢代「中國—四夷」制度,可以觀察的歷史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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