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絲路遊記之二:敦煌研究院的午餐

 從蘭州坐夜車往敦煌,黃昏上車,清晨抵達。臥鋪舒服,雖整夜淺眠。像我這樣躺著,一夜穿越河西走廊,是現代人才有的新鮮經驗。歷史上多少征人、官人與商人奔波於此道,其辛苦非今人所能想像。這段征程的痛苦是唐人的共同記憶,故遙望天山(祁連山)與詠玉門關是唐詩中的一個主題。詩人也不見得走過河西走廊,也不曾到過玉門關,但這種訊息肯定是透過有這種經驗的征人、官人傳播出來,而成為唐代民間社會的共同記憶。這是中國歷史上的時代記憶之一。名詩不計其數。如李白〈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詩的表面是描述長安的婦女中夜不寐,在信息不通的時代,只有想像那良人從玉門關藉者西風傳達思念之情,並等待著何日良人從戰場回來。李白在另一首詩〈關山月〉曰:「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高樓當此夜,嘆息應未閒。」在這首詩中,李白說了真話,良人的結局是死在戰場,不會歸鄉。小時候聽過的布袋戲名曲〈相思燈〉中的句子:「良人何時上歸程,今夜獨對相思燈,斷腸對相思燈」。怨婦能盼到的頂多是一盞明燈引領魂歸來兮。唐詩中經典反戰詩可數陳陶〈隴西行〉,其中名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因為是詩,用不著爭辯無定河在何處,它肯定是中國人民反戰的歷史遺跡。
 在晨曦中來到敦煌。出了現代化的敦煌車站,努力尋找古代敦煌的樣子。歷史學者想親到歷史現場,總是期待藉由空間的重疊能帶來時間的穿越,至少思緒回到古代,看能不能領悟到史料中所讀不懂或沒寫的史實。雖然這種追尋的結果大多只能發發思古幽情。敦煌是歷史上無比精彩的城市,然而就歷史遺跡而言,除了敦煌石窟,歷史上這個偉大城市的面貌已完全不復見,連憑弔幽徑、古丘都不可能,都埋在沙漠下與荒煙漫草中了吧。若要睹物思人,只有遺憾繫之。然而敦煌史蹟的比例不能對稱它的輝煌歷史,卻反映了這個地區在歷史上的激烈變動。
 河西走廊是民族遷徙的十字路口,也是所謂民族融爐。早期歷史上這裡有塞人、月氏、羌、氐,再受匈奴支配。西元前111年作為里程碑,漢帝國奪下了河西走廊,在此設置「河西四郡」,敦煌是最西邊的邊郡,往西邊走就是西域。在這段期間,河西走廊是中國的涼州,漢人也大量移入此區。《後漢書》注說敦煌是「華戎所交,一都會也」。我們可以將此四郡(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視為漢帝國所設置的殖民都市。這裏出現了典型的「郡縣政府+漢人豪族vs.基層人民」的政治型態。物換星移,至永嘉之亂之311年的四百多年間,所謂漢人豪族有很大的變貌,這群人肯定與當地的非漢人通婚,或者非漢人家族因為文化教養而宣稱自己是漢人等。歷史學不在作血緣鑑定,所謂漢人不須由血緣決定,只要自己宣稱而別人也承認,就是歷史學所認定的漢人。如有名的敦煌、武威的索氏。
 又在漢、曹魏、西晉的五百年間,發生了鮮卑大遷徙,許多被歸類為鮮卑的族群移入了河西走廊,也到了敦煌地界。同時源源不絕進入此地的還有蒙古草原南來之人,中亞東來之人。在第四世紀至第五世紀初「五胡十六國」的敦煌,其人群的狀態肯定更複雜,只是不同於華北內地,河西走廊仍在「永嘉之難」後的一段時間由漢人政團掌握,成為「十六國」中的異例。陳寅恪在其名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中稱讚十六國、南北朝期間的河西是中國文化的避難所,原因之一正是這裡的政界由漢人政團主導。另一方面,這個涼州政權藉機自立,也擴張領域。在張氏涼國(前涼,320~376年)期間,這個以漢代涼州城(武威)為都城的政權,其領地除了河西走廊,還包括甘肅東南部、青海部分,以及新疆部分。我稱這是一個「大涼國」。
 304年以後的所謂「五胡亂華」,帶動了地域社會胡人政團的動員與大型政權成立的可能性。在380年代中期,由於苻堅的秦國瓦解,各地域社會的胡人政團的能量得到大釋放,在386年的北中國存在十國胡族國家。其中之一是後涼,而其最高領導層已換成氐人貴族。後涼意欲恢復大涼國的規模,但形勢比人強,這個區域已成為不同出身的不同政團瓜分的對象。甘肅東南部接青海地區有由拓跋鮮卑人所建的南涼。河西走廊中部以張掖為中心的盧水胡(匈奴與中亞系人)建立了北涼。而在河西走廊西部以敦煌、酒泉為中心的漢人政團則建立了西涼,其首腦的李氏自稱是「隴西李氏」,其後唐朝皇室還宣稱此隴西李氏是他們本家。
 河西古來是四戰之地。其北邊連接(內)蒙古高原,不斷受到北方的騎馬游牧政權威脅。前有匈奴,後有突厥,再有回紇(回鶻)。第七世紀以後,中亞的綠洲國家壯大起來,其中之一是位在新疆吐魯番的高昌國。青康藏高原東側河谷地區的游牧政權更是日益強大,前有青海地區的吐谷渾,後有西藏的吐蕃。第八世紀後期「安史之亂」後,河西大部分地區為吐蕃所占領。851年敦煌(沙州)豪族出身者張議潮起兵推翻了吐蕃統治,河西的部分地區包括敦煌進入了約一百八十年的歸義軍時期。此歸義軍政權在極盛時是復興了大涼國。在東亞的國家型態中,此政權是一自主之國,又因為自認為是漢人(中國)政權而曖昧的以唐、宋朝廷為其上國。而中國則以此政權為一節度使區。
 在唐代,歸義軍可以說是四面楚歌,南面是吐蕃,東北面是党項(其後西夏),西南面是吐谷渾殘部,北面是回鶻。這個期間與歸義軍爭奪河西的主要是回鶻,回鶻的勢力不只是軍事征服,更來自於移民。從九世紀後期起,來自於蒙古草原的回鶻大遷徙,改變了甘肅、新疆的基層社會結構,也將改變其後的中國。十一世紀以後,雖然曹氏歸義軍政權仍存在,回鶻勢力以甘州(張掖)為中心,也控制了敦煌。現存敦煌文書中有為數不少的回鶻文獻,是研究的至寶。再至1036年。党項所建的(西)夏攻破此歸義軍政權。此即改編自井上靖同名小說的電影「敦煌」的歷史背景。
 其後西夏為蒙古所滅。在元的行政區中,敦煌以「沙州路」屬於甘肅行省。在這個階段,敦煌仍扮演民族遷徙的十字路口的角色,大批蒙古人移居於此。在元朝崩潰,明朝支配此地後,在政治上層恢復了漢人支配,又有大批蒙古人從敦煌移入新疆。
 明朝的支配意味著漢人政權的重返。但改變歷史的力量總是由底層而起,不是來自上層的論述。五世紀前期的李氏西涼的建國,從其領地包括河西走廊西部(酒泉、敦煌)、新疆東部(哈密、吐魯番),可以推知這個區域是一個政治文化地理區。這是大涼國之下的分區,可以稱之為西涼,其地在今天的酒泉、敦煌、哈密、吐魯番以至烏魯木齊。第九世紀時,伊斯蘭教已進入此區,其後歷史的軌跡之一就是這個地區的伊斯蘭化。伊斯蘭化所改變的是社會底層,於是我們所說的西涼地區逐步非中國化。
 基於這樣的事實,明代取消了甘肅省,而在西涼地區設置衛所,稱之為「(嘉峪)關西七衛」,行政隸屬於陝西省。敦煌是沙州衞。這是明朝試圖以軍事性的行政組織即衛所,架構在民間社會之上,以保有中國支配的事實,即使是表象。然而實際上這是中國(郡縣)的內縮,最主要的力量來自於伊斯蘭化。伊斯蘭是中華帝國二千多年來最強勁的對手。回顧之前的歷史,皇帝制度的「中國—四夷」論述講得頭頭是道,這個論述也預設中國人與四夷之人是異類,也必然會起衝突。「五胡亂華」是最好的印證。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當然有,不勞歷史學來證明,但這種華夷之辨的帝國論述沒有告訴我們的是華夷會融合,且這種融合也不需要藉由人權、自由等所謂進步觀念,而是基層之人自發的「搞對象」而通婚。通婚的結果自然會出現新的人群。這些人群因為利與力之所在,將自稱是胡是漢、是華是夷,則由歷史條件決定。但伊斯蘭教卻是從底層將人分成二類,穆斯林與非穆斯林,且二者不能通婚。這條婚姻的界線才是真正劃出歷史中國的界限。
 另一方面,明之十四世紀以後,以古高昌國所在的吐魯番為中心,由這裡的高昌回鶻所主導的土魯番(國)成立,其領域包括關西七衛,就是復活了西涼國。這些衛也以兩屬的形式存在,既宣稱以衛所形式隷屬於明,又實際歸附土魯番。敦煌的伊斯蘭化明顯的反映在敦煌石窟的佛教藝術創作終結於十三世紀的元朝,這裡的新統治者是穆斯林。
 十七世紀中期以後主宰中國的是清。清作為二元帝國,一方面繼承了明之中國,另一方面又作為內亞的盟主。歷史是奇妙的,藉由清之力,甘肅省又復活了,作為漢涼州的河西走廊再度隷屬於中國。敦煌又以州縣的形式屬於甘肅省。雖然清是以滿人(旗人)為政治界頂端的帝國,但州縣治理仍主要掌握在漢人官僚手裡,而不是穆斯林。今天敦煌人的狀態,我不是很清楚,不宜多說什麼。目前敦煌有二十萬人,族群多元,但大多數是漢人,還有蒙古、回、藏、滿等。
 此行拜訪了敦煌研究院。如今敦煌學成為顯學,1944年以來敦煌研究院的學者們居功厥偉。尤其在早期,學者在這裡生活有多麼不便,多少學者是憑著對於學問的傻勁在這裡工作,過著當今學者難以想像的清貧生活。其中之一就是我這次有幸見著的樊錦詩名譽院長。這位人稱杭州姑娘的北大歷史系畢業生在1963年來到敦煌,開始在這裡作研究,成就斐然。這一年我出生。
 承王旭東院長接待,中午在敦煌研究院的員工餐廳用餐。愉快的氣氛,美好的食物。這頓飯吃得也匆忙,因為還有接下來的行程,傍晚時還要趕火車去吐魯番。我還是喝掉了那杯主人殷勤款待的葡萄酒,想體會一下「欲飲琵琶馬上催」是什麼心情。這個期待當然落空,因為我是旅客,不是征人。這頓飯會是我此行中難忘的回憶。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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