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史料文字背後的「裏歷史」

  在通識課中與學生談點歷史學研究法,這次是談如何解讀史料。歷史學研究的史料絕大多數是文字史料,因此如何正確理解一句話的意思至為重要。歷史學的一大挑戰就是如何解讀人講出來的話。聽懂人話是很難的,其實這是簡單的道理。如果兒子跟老爸說,我最近開銷很大,那不是事實的陳述,而是要錢的行動。二十世紀以來的新史學是建立在「讓史料說話」的方法上,這看似簡單的方法,其實很難,因為研究的對象是人話。我經常跟研究生說「史料百遍」,這是模仿日本懸疑劇中警察格言之「現場百遍」。史料每讀一遍總再想一遍講話的人想要表達什麼。不用多說,首先要確認這是不是真話,即他講的是事實嗎?這是史學研究的ABC。然而,即使所言都是事實,這些真話也可能是要掩蓋其他的事實。這才是我們的興趣所在。語言有很多功能,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經驗過,又經常在史學研究時忘了。多年來學者對於語言功能有了更多的瞭解,將語言學發展為學術界的大國。史學研究可以借助這些高深的理論,其實這些道理在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難體驗。我近取其譬。
  由於是通識課,面對的絕大多數是非文學院的學生,因材施教,也找個刺激的話題。我談到在網路上經常有「某系學生嘲笑歷史系畢業生低薪」的記事,於是引發二系、多系學生唇槍舌戰。若要判讀這樣的史料,首先要確定的這位某系同學所講的薪水的事是否是事實。我不知道歷史系畢業生的薪水多少,若相較醫生、律師、金融業者,八成是低的。從這角度嘲笑歷史系畢業生低薪是有根據的。我有興趣的是,若它就是一個單純的事實有什麼好說的。於是我們就推論,那是因為發文者陶醉於此事實,經常自我肯定自己有能力且作了正確的抉擇。選擇了某系而不是歷史系就是該人的正確決定。我們也會認為那些大力聲援這個嘲諷歷史系運動的台大學生也是認同這個事實,藉機肯定了自己的抉擇。可是多想想,你都念了某系了,這都是事實了,將來畢業就等著去領優渥的薪水了,有什麼需要發個文肯定自己的選擇?若我們將此發文當成史料,在判讀該史料時,要從另一面考慮,就是該系的學生在夜深人靜時,想到他的歷史系同學,實在心有不甘,故發文自我安慰,也算吹哨子壯膽。他每次看到歷史系同學都認為歷史系課業輕鬆,考試容易過,每天很快樂的樣子,將來畢了業若找了分薪水不高的工作,八成也可以很快樂。該同學只好像念咒語一樣自我催眠,告訴自己他的選擇是對的,因為他可以保證的是將來他的薪水比歷史系畢業生高。只是我們再想想,人生美好的事物這麼多,收入只不過是其中之一,這也是淺顯的道理,他本人也不會不知道。當我們愈得不到其他事物時,我們就會變相的強調自己僅能擁有的事物有多好。因此以後你再看到「某系學生嘲笑歷史系畢業生低薪」時,就可以看出事實的另一面是該某系學生對自己的系頗有微詞。
  我在寫上面這段分析時,也頗感心虛,懷疑我也是在發文自我安慰自己當初選了念歷史系。在我考大學的那個時代,台大歷史系的分數可以上台大法律系,若我一念之間選了後者,我又相信我有些才能,如今應該是大牌律師了,而可以擁有美好事物之財富。我念台大法律系的高中同學的年收入至少比我多一個零,想來有氣。近來更氣,本來還盼望人生平平穩穩而圖個善終,結果政府大砍我的退休金。砍掉的金額約我十年的薪水(我只要多注意台北的交通,應可領月退到九十歲),而我損失慘重所奉獻出來的退休金卻只是我的法律系同學不到一年的薪水。於是讓我堅強活下去的方法就是不斷強調歷史學有多好,第一流的人研究第一流的學問,歷史學可以上友古人而與天地精神同在,又可以有人文精神,更是最有趣的學問。只是午夜夢迴,若在十九歲的青春年少時再作一次選擇,當我知道了人生中美好的事物有如此之多,錢是其中之一,即使只是其中之一,我會好好的再想想。
  人話的目的通常不是要表達事實,而是作為策略以達成說話者的目的。如何推論這個策略與目的是解讀史料應做也是最困難的部分。歷史學的研究法最常用的就是蒐集與歸納這些人話而建構歷史事實,然而這些出現在史料中的文字充其量只是當代事實的一面,且是為了掩蓋另一面的事實。因此當我們看到說話者努力強調A事實時,肯定有隱情,而該隱情又肯定是更大的B事實。
  舉個例子。一些人熱衷比較台灣與中國大陸的進步性,訴求台灣有多進步。這當然有事實依據,只要看二地的人均GDP還差近三倍就可知。台灣在經濟上的整體富庶當然會帶來許多方面的所謂進步性,包括社會制度與人的儀態等。如一些人強調大陸人不排隊、公共場所大聲喧嘩等。這些說法引發許多共鳴是因為這些事證不難找到,且許多人也的確親身遭遇過。其實這些批評也不是只來自台灣,大陸自己也多有批判,實不足為奇。而一些台灣人喜歡高調批判的原因是想證明自己的文明優越性。批評別人以抬高自己也算人之常情,有些人就是要感受自己了不起才有活下去的勇氣。茶餘飯後作為談資就罷了,若一個人要反覆高調說這件事肯定有隱情。我推測八成是要掩蓋自己曾有的不光采的過去。一些人總要證明目前自己的高尚行為是與生俱來的,甚至是家族的傳統。這樣的人當然要不斷努力掩蓋自己或其家族有一段自認為不名譽的過去。一些今天大陸人幹的事過去台灣人也幹過,今天鄉下人做的事明明過去城裡人也做過,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天生的、本質的優越,且掩蓋我們都是靠著大環境才能成長起來的事實,就以放肆嘲笑他人如何不文明為手段,這是另一種吹哨子壯膽,讓自己都相信自己是與生俱來的文明人。因此,當我們看到有人要不斷強調自己有多文明時,此人八成是要掩蓋自己不文明的過去。
  又好比有些人老是批評過去的國語政策,大力主張多元的語言政策。在目前的台灣這根本是政治正確的議題,作這種主張也沒什麼新意,也少有人出來反對。但我在讀某些激烈的言論時總感覺作者有什麼難以告人的隱情吧。這類人八成是舊日國語運動的受益者,因為有語言天分,所以在同儕中國語說得最好,且以此驕人,甚至驕及不會說國語的父母。這樣的國語能力也是他在其後人生中的上升助力。可是偏偏遇到了台灣政治的轉型,為了要趕上這個時代並獲利,除了要趕快自我轉型,還要為自己過去的歷史作個交代。而交代的方法當然不是懺悔與贖罪,而是指責過去的體制才是萬惡的罪魁。反正千錯萬錯都是舊體制的錯,是舊體制逼著我學國語,害我國語學好後去看不起同學,而自己當然無罪,甚至還可以推動轉型正義。
  讀史料的樂趣就是在看這些「裏歷史」,就是躲在文字背後的隱情,而它們才構成更真實的歷史。因此我們解讀史料要更努力。與同學共勉。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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