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台灣的關係與認同:多元行動者觀點下的政治史研究之三

一,前言
  我在三年前的約這個時節(2015年12月)寫了二篇短文題為「多元行動者觀點下的政治史研究」,以作為政治史課程的補充講義。第二篇討論「戰後台灣政治史」,我是想藉當代台灣史知識,近取其譬,說明如何使用「多元行動者的觀點」分析政治史。我在該文中最後,預測了台灣政治的可能演變。該文說:「未來地方派系若因為經濟等原因而選擇與中國聯盟則是在力的軌道上。若此發展成真,則親中的地方派系可能凌駕台籍菁英而主導台灣政局。且這個因力所造成的地方派系與中國的連結,不難說出道理。如前所述,本省人的歷史有二面性,即漢人與日本人。下一個時代,台灣政治領導者若要喚回漢人的歷史記憶,而強調台灣人的中國關係,一點都不難。」(甘懷真〈多元行動者觀點下的政治史研究:其二之戰後台灣政治史〉,《甘懷真的台大網誌》,2015年12月28日)
  經過了2018年11月24日的這一場「九合一」選舉與公投,歷史的大勢的確因政治行動者的互動而有了新的變貌。我無意分析選舉,只是再次藉機分析我們熟悉的史實以討論政治史中的多元行動者、關係與認同所可能構成的歷史現象。
  政治鬥爭的硬道理就是那一邊人多,古往今來都是如此。但我們分析的單位是政團,即政團作為一個行動者。一個帝國在其內部有多數的政團,且不一定團結,所以帝國向外入侵看似大欺小,卻經常失敗。一個政治團體之所以人多,有各種原因,但其形式都是人際關係的建立。不用說,地緣與血緣是最重要的人際關係,但藉由它們所建構的團體都不會太大。隨著時代變遷,關係的形式也變多起來,從暴力到經濟、知識的關係。因此政治的發展就是個人通過關係而連結他人,再透過關係交換力量。複數的個人通過多元的關係而建立社會集團。社會集團會再利用當代可使用的制度而建構政治集團。其制度在中國古代有軍府,當代有政黨。如何通過關係的形成與演變探討政治史一直是我的興趣。這篇短文也再作為我另一篇政治史的講義,也供有興趣的讀者卓參。

二,各行動者與中國關係
  從1949年以來,台灣政治界有二個主要政黨,即國民黨與民進黨,而民進黨在其1986年以前有一段「黨外」的歷史。國民黨治理台灣的開始是憑藉是力,尤指武力。但不能「馬上治天下」是定理,國民黨立刻與地方派系建立了政治聯盟關係,國民黨也由外省菁英與本省菁英所組成,二者之間形成所謂恩庇侍從關係(patron-client relationships)。國民黨一開始就陷入一個無解的矛盾。國民黨的力量來自於它是列寧式政黨,其黨國體制作為一種政體具有它的正當性。然而又因為它需要美國關係,所以又必須表現出民主的樣子而成為「自由中國」。為了民主選舉的需要,國民黨必須結合地方派系。地方派系藉由選舉取得了權力,也產生了台籍政治菁英。
  因為上世紀四十年代的各種政治機遇,如皇民化運動、二二八事件等,台籍菁英也分裂為反國民黨與親國民黨二派。1970年代以後,因為所謂「經濟奇蹟」,台灣「民間」獲得了鉅大的經濟利益,實際上就是地方派系的實力大幅增長。而這場「經濟奇蹟」是台籍菁英連結美國關係與日本關係所達成的。八十年代以後,國民黨內的外省菁英與本省菁英間的權力上下位關係開始翻轉。
  因八十年代台籍菁英的權力上升,政治鬥爭的主軸轉為台籍菁英間的鬥爭,即領導民進黨的台籍菁英與國民黨內的台籍菁英間。在這個時間點上,所謂統與獨的人群分類才正式成立。所謂獨,不在於政治行動上的革命或戰爭,而是創造一個新的理,可稱之為台灣關係,藉由這個理與新的關係,台籍菁英形成二大政治陣營。其中一群人標示獨的立場以區別其他地方派系出身而在國民黨內的台籍菁英。其後獨派的台籍菁英成立了民進黨。
  於是八十年代後期國民黨內的外省菁英所面對的是黨內台籍菁英的奪權,黨外的台籍菁英吸收了地方派系,在這種雙重危機下,一些原國民黨的外省菁英組成新黨。
  有趣的是,民進黨的台籍菁英與新黨的外省菁英都在八十年代後期起共同鬥爭國民黨內的地方派系。二者都發動了知識工程,將地方派系說成是「黑金」(黑道與金權),是代表台灣社會的落後部門。二黨都因為鬥爭派系而在九十年代的選舉中勝出。而國民黨也是這場鬥爭地方派系的受難者。八十年代國民黨靠拉攏台籍菁英而穩住政權。而這場鬥爭地方派系的運動當然也是衝著國民黨來。民進黨是大勝利者,一方面鬥倒了外省權貴所主導的國民黨,又制服了國民黨內的台籍菁英。九十年代以後,主流的政治論述是國民黨是外來政權,國民黨內的台籍菁英及他們所連繫的地方派系是金牛或黑金,而民進黨代表台灣人民。
  從八十年代後期起,主導民進黨的台籍菁英漸取得了上風。若出身台籍菁英的李登輝成為蔣經國的接班者是大勢所趨,李登輝出身日本皇民化台灣人家庭及其後推動台獨則是歷史的偶然。李登輝的本省人身分使他更成功的作為國民黨內的地方派系的領袖,也一定程度有功於國民黨政權存活於九十年代。但這也造成了國民黨的分裂。屬外省菁英的宋楚瑜所創的親民黨的屬性則是非獨派的地方派系聯合的政黨,可以說是複製了八十年代的國民黨,一時間之間也形成政壇上的一股勢力。此外則是新黨。
  八十年代中期以後的另一個變化是中國關係的成立。台灣的中國關係是一頁奇妙的歷史,所以才有這麼多的詮釋。台灣位於(西方的)中國大陸、(北方的)東北亞、(南方的)東南亞的丁字路口上,在漫長的時光中,台灣與這三大地域有千絲萬縷的社會經濟關係。然而就政治關係而言,台灣只在十八、十九世紀不到二百年間屬中國領土(州縣),其後就是1945年至1949年的短短四年。四九年後國民黨政權對內宣稱它就是中國,卻又切斷了台灣與中國的全面關係,這種全面關係的斷絕史上罕見。而國民黨帶來了的是奇妙的中國關係,可以說是有名無實,將台灣定名為中國(中華民國),卻使台灣沒有對外的中國關係。在戒嚴時期,有對外的中國關係甚至是一種犯罪。國民黨的這項政策,即反共,也奇妙的阻絕了九十年代以後外省菁英復權的唯一可能,即連結中國。又,國民黨統治時代也將丁字路口的台灣帶到了十字路口,在東方的美國也成為台灣政治的新關係,美國關係對於戰後台灣政治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
  1990年代開始,台籍菁英已脫穎而出,他們連盟地方派系而逐步獲得了政權,也繼續獲得美國的支持。此時,外省集團已示微,頂多出幾個政治名星。而中國則快速崛起,中國關係也大舉進入台灣。隨著1980年代兩岸開始交流與和解,又中國在經濟上逐步壯大,一個「實」的中國開始與台灣接觸。民進黨知道他們的主要敵人已不是外省菁英,而是境內的地方派系與境外的中國。民進黨的惡夢是地方派系因為中國關係而與中國聯合,一旦地方派系從中國關係中輸入力與利,民進黨的支配權肯定面臨危機。且中國關係有可能導出中國認同,也危及民進黨所奉行的台獨之理。
  於是民進黨從在二千年執政開始,通過政府的教育部門以及台籍菁英的民間文化機構製造論述以切斷此中國關係,此即俗稱的「反中」、「去中國化」。在去除中國關係的同時,民進黨也必須建構替代的對外關係理論,於是我們看到日本關係的被高度強調,不少人以其家族曾被日本統治為榮。我要強調,這些人不是要復歸成為日本人,而是要藉日本關係重構島內的政治秩序,尤其是政團間的上下關係。此外就是「南向」政策,即東南亞關係的建立。
  我也從關係的話題轉向認同。我們喜歡使用認同討論政治現象。認同作為一種現象當然是事實,如我們可以依民調或公投「認同中國」與「認同台灣」的結果說明台灣人民的政治態度。然而,所謂認同,是行動者在特定的歷史脈絡中如何理解與詮釋自己與外在世界的關係,然後自我連結於特定的關係,以建立自身的合理性並在力的脈絡得到最多的利。簡單的說,認同就是人在既有複數的關係網絡中選擇其中一個。用另一種說法,所謂的認同(identification)也就是身分的表現,是人在社會關係中決定其政治身分。近代民族主義的特色在否定人是活在複數的社會關係中,進而將社會的異類定義為政治的異類,而賦與不同類的社會人一種單一的政治身分,再要求所有人依此政治身分而作出相應其規範的行動。
  歷史學研究要探尋的是歷史中的複數的社會關係,以及不同社會關係所具有的力與利,藉以認識歷史中的人為什麼會在特定的時空脈絡中選擇特定的關係。認同是歷史中的行動者在社會關係的網絡中互動的結果,不是原因。認同當然是一種現象,對歷史學而言也是一個事實。只是民族主義認為認同是人的本質的自然結果,如台灣人作為本質而有台灣/本土認同。然而這只是統治集團利用民族主義所創造的理。身分的認同從來不是從人的本質而來的「天然」。一個人所相信的理是否能不被外在條件改變或如何改變,一直是歷史學想知道的。而我們應從政治行動者在既有的社會關係中的抉擇與互動觀察歷史大勢的變化。而且認同不是表現在嘴吧說說,而是腳投靠誰。

三,從民主到進步
  民進黨勝出的二個要素就如其黨名所示,民主與進步。從「黨外」開始的台籍菁英深信他們代表台灣的「神聖社會」,領導台灣人民驅趕所謂外來政權。他們以民主為訴求,從「黨外」時代就推動人民普選主要公職人員。以1996年直選總統作為里程碑,此後總統、民意代表都由人民普選產生。2000年民進黨贏得總統選舉而取得了執政權,這讓民進黨相信多數的台灣人民會藉由民主制度選擇與他們一樣出生與成長在台灣的台籍菁英為其政治首長。然而,2004年的總統選舉民進黨是慘勝,2008年則是慘敗,且敗給一位不是出生在台灣的外省菁英。這反映了台籍菁英所奉為教條的民主制度本身無法使他們能理所當然的掌權,因為地方派系所代表的台灣社會還是會選擇外省集團所領導的國民黨。
  對於民進黨而言,他們知道民主機制不會保證執政。於是我們可以觀察出民進黨從「民主政黨」轉型為「進步政黨」的軌跡。民主是多數人說了算,而進步是少數統治菁英以其智識的高度說了算。
  不用多說,民進黨自其創黨(1986年)以來就標榜進步,導入歐美政治正確的論述。他們批判國民黨是具落後性的列寧式政黨,有趣的是國民黨也相信自己落後。進步之說也為台籍菁英取得了對於地方派系的優位。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以後,排山倒海的學術研究與媒體的政論將地方派系定位為「黑金」,即地方派系是社會上的落後部門。
  2012年民進黨在總統大選的再敗,使得其黨機構與附屬團體更進一步製造進步理論,且更加激進。一時間輿論將投票給國民黨的大多數台灣人民視為在道德與智力上具落後性,是被「洗腦」且需要「覺醒」。配合網路傳播的操作,一時間島內充滿了各種進步思想,如反核、同婚、環保、動保等,當然再加上前述的反中、本土意識、美好日本的想像等。「進步的台灣vs.落後的中國」更成為許多人尤其「覺青」的共同信念。
  2012年至今的政治運動都以這些進步思想作為理念。其大者如三一八事件(反中、本土)、歷史課綱事件(反中、本土)、2014年林義雄反核禁食、2016年民進黨執政後宣布「非核家園」、2016年民進黨主導同性婚姻立法與2017年同婚釋憲案,可再加上2017年的「宮廟滅香」政策、以文青出身者管理農業市場等。在這六年間,這些議題沸沸揚揚,彷彿是主流民意。
  而這次公投結果重挫這些進步價值。本文無意評論這些價值的對錯是非,從歷史學的立場,凡進步必有其道理。本文只從台籍菁英與地方派系間的鬥爭分析。這次公投結果是台灣社會的主流民意對於民進黨的進步價值的反撲。台灣各政治勢力如何動員以參與這場公投選戰,要等待嚴謹的學術研究出來才能知道,而我也無意作這種分析。至少我們很清楚看到,長期民進黨標榜其進步性以引領台灣社會,這次是台灣社會從草根而上的否定這些進步性。多數人民以選票反制了這些年濔漫在島內的進步觀。有人說這次公投結果是「反智」。這種說法充滿進步派知識分子的傲慢,因為論者所謂的「智」是統治菁英以其智識的高度想凌駕人民而加諸人民身上的意識型態。長期以來,台籍菁英對於地方派系的宰制主要是靠他們所經營的各種理。一旦公投讓我們知道這些進步觀充其量只是政治面的表象與非社會面的實態,接下來的政界變化會是台籍菁英對於地方派系的優位性消失,二者的權力此消彼長,地方派系將在台灣政壇取得更大的政治發言權。

四,地方派系與中國關係
  若要說這次選舉結果是國民黨獲勝,當然沒有問題。但從政治行動者分析的角度,是地方派系的大勝利,國民黨勝選的區域都是因為與地方派系結合。國民黨聯盟地方派系是1949年後國民黨政權的常態,不足為奇。有意義的現象是地方派系與台籍菁英在政治聯盟上的脫鈎,而且地方派系也主導了國民黨。原因定有多端,而我能指出的是中國關係的作用。關於中國關係的作用其實民進黨看得比誰都清楚,只是被解釋為境外不當外力(含利)的介入。這是與民進黨的進步觀同樣的思維模式,將人民想像成力與理的接受者而已,而不接受人民會在既有的關係脈絡中自主的尋求自身的利益並建立自己的理。當中國關係隨著中國國勢漸強而擴張,民進黨所持的本土化的理是否能對抗中國關係所蘊涵的力與利,值得觀察,這次選舉也讓我們看到這一個階段的結果。
  近年來民進黨的「反中」政策所傷害到的不是外省集團,而是地方派系。2010年起中國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經濟學告訴我們供需原理是「看不見的手」,其說或可質疑,但經濟對於政治而言肯定是「看不見的腳」。這個道理司馬遷早發現了而說天下之利是「熙來攘往」。這灣淺淺的海峽當然擋不住「利來」與「利往」,對於地方派系而言這是他們歷史性的機遇。這次選舉的結果不只讓我們看到地方派系在台灣的政局中已從過去下位轉居上位,他們曾抛棄了國民黨,這次選舉即使還不能說是抛棄了民進黨,但風向的確在變了。這個改變的外在因素在於中國再起,它提供了地方派系在傳統的國民黨(藍)與民進黨(綠)之外的第三個選擇。由於台灣政治的現實,台灣的地方派系不可能直接連結中國,於是派系選擇了「親中」的候選人,這些親中的候選人多屬國民黨。我特別強調了是候選人,不是政黨,而且這個國民黨也不是外省菁英的國民黨。
  最後,還是作點鑑往知來的預測。這次選舉是國民黨勝出,但也看出了外省菁英集團完全沒有影響力。即使有出身外省人的當選人也不是靠國民黨本身的機制(組織與金錢)就能當選,而是要地方派系支持與親中的號召力。我們可以觀察國民黨是否會蛻變為聯結派系與親中的政黨。我們也可以觀察與地方派系關係不穩定的民進黨是否會進一步聯結美國。2018年中美展開貿易戰。這場所謂貿易戰其實也是政治戰,美國寧可犧牲其短期經濟利益也要打擊中國稱霸,故有可能加強與台灣執政當局的聯盟而共同抗中。然而台灣又是中國的核心利益,今後的中國也不是上世紀八二三炮戰時的中國,若是民進黨與美國共同對抗中國,則對台灣人民是非常危險的。
(照片為假日時台北火車站)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歷史學講義. Bookmark the perma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