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曰」與漢文演變:「漢文世界的歷史」講義之一

  案,此筆記是作為2021年台大歷史系「漢文世界的歷史」的課後補充講義,略去參考書目。謹提供有興趣者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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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記載周王的發言有「王若曰」,為何不只說「曰」而說「王若曰」,古來經學家多有討論。我也在上古史學者、古文字學家的研究基礎上,對此課題進行一點討論,也作為「漢文世界的歷史」課程的講義。
 要解開「王若曰」的意思,關鍵字是「若」。甲骨文、金文中的「若」是表人跪或立,舉雙手,而髮分三綹之圖象。這是一個巫師被神靈附身或脫魂而舞蹈的意象。因此,「王若曰」是王在被神靈附身/脫魂的情況下說出的話。能附在王身的靈肯定是上帝的靈。所以「王若曰」是「上帝曰」,其內容是「神之語」。若對照「王若曰」與「王曰」,則前者是「神之語」,後者是「王之語」。
  關於上帝跟周王說話的例證,最常舉的是《詩經‧皇矣》,其中記載這位(上)帝好幾次直接對周文王說話,對文王滅商戰爭下指導棋。可想而知,詩中所謂「帝謂文王」應解為上帝直接對周文王說話。歷史學家無法討論此事的真實性,只能說這是很一般的宗教經驗。推想發生在周文王身上的情形是,周文王以大巫師的身分而可以看到上帝並聽到上帝的話,以至跟上帝對話 。跟上帝對話是大型王權的權力根據,非中國王權的特點,特殊的是文字使用。中國王權從商王權開始使用文字,這套文字就是我們說的甲骨文。周王權承續商王權,也傳承了作為中原王權秘技的文字。
 有名的〈何尊〉中的名句「余其宅茲中國」。此句通常被理解為「營建雒邑」,即建都洛陽。但還原當時歷史情境,這只能說是衍生義。武王所為是「遷宅」,即遷神尸、神廟至「中國」(或「中域」)。「余其宅茲中國」是要在此中原王權的傳統聖地之「天下之中」即「中國」建立聖所。《詩經‧皇矣》說的「此維與宅」之「宅」即祭祀上帝的聖所。〈皇矣〉非常生動的描寫了上帝降臨周國,親自選擇聖地,在這裡建立聖殿。這位上帝還會親自向文王說話。其景象類似基督教《聖經》記載摩西出埃及至以色列的途中,耶和華要摩西為祂建立會幕。即上帝的聖所。上帝也多次在會幕中與摩西說話。當周武王擊敗商人集團而取得了支配中原的霸權,於是決定將原來在周原的聖殿「遷宅」至洛陽,在這裡建立最高級的聖所,此即「宅茲中國」。
  周王在此聖所中以天的代理人的身分發言,這個身分被稱為「天子」。我要強調「在聖所中」。這個時期(西周)的周王藉由聖所的宗教機制才得以為天子,因為上帝的靈會在那裡附身於王或王的魂脫離身而附於上帝。這種宗教機能一直傳承下去而為漢以後的「郊祀」所吸收。王在聖所中受神靈/脫魂而說出「神之語」, 即「若曰」的實態。就宗教經驗的例子可舉的是基督教的說方言。據信一個人若被聖靈充滿就可以說原來不會的外國話。王者若被上帝的靈附身或脫魂就會代表神而說神的話。「王若曰」如何說「神之語」應是一個可討論的課題,但其實是無法討論的,因為我們能使用的只有漢文史料。我們甚至應懷疑我們現在所能見的漢文史料中的周文武公與周公時代的紀錄是否是春秋時代以後被改寫的,根本無從討論當時的「神之語」是什麼語言。
  我們能看到的「王若曰」以及前引《詩經‧皇矣》中上帝對文王的講話,都是漢文。原因無他,因為漢文是唯一的文字系統。此時期的所謂漢文是傳承自商代甲骨文。甲骨文是一套成熟的語言系統,可以聽說讀寫。甲骨文的語言是距今四千以來在「天下之中」所發展出來的一套共同語,即這裡的中國(中原)王權在行政上的所使用的社交語言。我們可以稱之為「中國語」。商人有其所謂族語,但商王在行政時使用一套共同語,即我所說的「中國語」。共同語的形成並不特別,商王所使用的「中國語」的特色在於文字使用,使這套共同語可以「聽說讀寫」。
  在商代甲骨文階段,巫師一類的神職人員可以與神靈溝通而得到「神之語」。只有特定神職人員可以聽到「神之語」,而且可以把它記錄下來作為證據。有這種能力的宗教職人是貞人與史。我們可以推論,這類宗教職人將「神之語」翻譯為「中國語」,然後將它刻在甲骨、牛骨上。這套刻在甲骨上的文字是源於「神之語」的「王之語」,也就是從「神之語」轉譯而來的「王之語」,而且這套「王之語」不是王者的口語,而是王者的「書面語」。
  學者早指出了,商周之際的一大變化是至上神上帝(天)的成立,此變化的結果是周王作為天子而可以與天(上帝)溝通。而此溝通的型態可以是上帝降臨地上,可以是王上升至天上(《詩經‧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也可以是王在聖所而感應上帝之靈。「王若曰」尤指王在聖所因神靈附身或脫魂而代上帝發言,旁邊史官一類的神職人員則以文字將此「神之語」記錄下來作為憑證,可以展示,可以流通。漢文源起於商代的神職人員記錄了王與神祗的對話,在此階段,漢文是用來記錄「神之語」。「王若曰」則是下一階段,此時的漢文可以用來記錄「王之語」,只是「王之語」之所以被記錄下來是因為它來自於「神之語」。
  關於周王以首席神職人員的身分在聖所中的發言的歷史要再究明。我目前推想,至遲西周中期以後因為禮制的成立,這種王受到神靈附身或脫魂而說話的制度就終止了。但「王若曰」的制度被延續,只是有不同的作法。「王若曰」是要強調王的發言是王受天的神靈指示,但這個天與王的對話被視為秘儀並不公開,參加的只有相關神職人員,包括擁有書寫能力的史官。具體的作法是王對負責官員發言,再由史官將「王之語」轉換為漢文。至於在這個階段,漢文是否被記錄下來、如何被記錄下來,或只是背誦下來,另當別論。可以確定的是,這段漢文在集會時被宣讀出來,至於是由王者自己宣讀或由漢文能力高的官員代讀則也另當別論。我們也可以再推論,即使是西周的高級官員也不見得聽得懂這種「聖體文」之漢文,可能要再經過特定官員的解釋,或轉譯為口語之「中國語」。
  再隨時間的推進,漢文教育在周貴族中推行。漢文漸漸不再是宗教秘技且只記載「神之語」。下一個階段是「王之語」的出現,就是漢文用來記載王的語言,也包括與王相關之事。班固在《漢書‧藝文志》所說的「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只能說是他的推論,但正確說出了史官以漢文所記的不只是「言」,且不只是「神之語」,也包括「王曰」與「事」。這是漢文演進的又一里程碑。王的發言被以漢文記錄下來。這又有兩種情形。一是王的口語(中國語)被以漢文記錄為書面文。二是王在正式場合說漢文,這也有可能是相關人員在事前為王者作了準備。

(圖片為「何尊」銘文,取自網路)

About 甘懷真

現職: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研究領域:中國古代史、禮制與皇帝制度研究、東亞古代政治史 通訊處:臺灣大學歷史學系 臺北市106羅斯福路4段1號 電話:886-2-33664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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