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歷史與世變' Category

是大國崛起或帝國再造:參加「中國再起」研討會後記

星期六, 十一月 28th, 2015

  前言:2015年11月參加台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與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所主辦的「中國再起:一個歷史與國關的對話」學術研討會。這場學術盛會緣起於吳玉山教授所代表的國際關係研究的學者邀請歷史學者共同探討當今「中國再起」課題。故研討會也名為「對話」。我有幸以歷史學者的身分參與。本文是以我在議程之一的「圓桌論壇」的發言為底稿所改寫而成。 ---------------   1842年南京條約成立,歷史新頁展開,不只中國,更是東亞,也是世界。這是東亞天下政權與西方帝國主義的不美麗的邂逅。該條約中有領事裁判權與片面最惠國待遇。當時清廷在討論這二項條約時,都用皇帝制度的天下理論加以詮釋與理解。如領事裁判權可以被理解為傳統法中的化外人犯罪規定,而片面最惠國待遇更可以理解為中國天子朝廷的讓利以滿足蠻夷天性好利。   但到了1870年代以後,中國(清)改採萬國公法以主張自己的國際地位。這可以看成是傳統天下政體的滅亡。於是中國朝野重新看待那些1840年代以來與西方(含日本)所簽訂的戰敗條款,才認為這是「不平等條約」。1871年有牡丹社事件,1874年中日為此事件的解決展開談判,爭執點在於台灣是無主之地或中國領土。中日雙方所提出的理據都是萬國公法中的領土原理,而不再是天下理論。   在中國再起的今天,重新比較近代中日兩國歷史,饒有趣味。走入近代的中日兩國都要解決如何繼承各自「天下」的遺產。中國是走向共產主義與民族國家之路,而日本則走向天皇制與帝國之路。在二十世紀,就國勢而言,因為日本成功而中國失敗,所以歷史學家高度評價明治維新,而貶低清末以來的中國改革。因為中國再起,我們可以有不同的評價。明治維新創造了天皇制的帝國主義,宣告自己是大日本帝國,進而造成包含日本人民在內的東亞鉅大的戰爭禍害。今天的日本,早已否定了帝國政體而實施民主政治,只是還留下了天皇制。二十世紀前半期的國民黨是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領頭羊。但國民黨無法以民族主義統合過去「天下」政體的遺緒。從這個角度說,共產主義運動在二十世紀後半的成功是因為共產黨組織及其制度統合了舊中華帝國的遺緒。如馬列主義取代傳統儒教作為政治社會的意識型態,共產黨員取代傳統的士大夫作為政治社會的領導階層,共產黨的組織原理取代了科舉而建構了從中央到底層社會的連結管道等。   到了1980年後期,一方面共產主義作為政治社會所共享的意識型態開始崩潰,另一方面,造成近代中國失敗關鍵原因之經濟落後的條件也改變。於是另一波的民族國家建構運動展開。代表性學說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   到了1980年後期,中國作為一個國家(state)已大功告成,但作為一個民族(nation)則尚待建構。「多元一體」論是要論證歷史上自然而然的有一個中華民族。這個「多元一體」論是今天中國官方的國策與主流學術界在相關課題上的基調。既然中國對內強力推動「多元一體」論,對外也無論如何要宣告自己是國家體系(system of states)中的民族國家。今天的中國所在意的是這個「中華民族」的建構工程,中國官方說是「民族復興」。我們是可以相信中國領導層所致力的是「民族復興」,而沒有要發展帝國主義。   這是中國的理性選擇。站在今天的時間點回顧近代中國的演變,中國是前近代的帝國中不只沒有分裂為複數民族國家,且領土更大的特例。中華帝國(清)在十九世紀後期力圖轉型之始,就是想將其境內複數的政治單位(滿州、蒙古、新疆、西藏、北中國、南中國等)整合為一個民族國家。其後國民黨的「國民革命」理論也是作如此主張,如「五族共和」說,共產黨也是。到了1980年後期,從領土範圍、政治組織的角度看,這個中華帝國(Chinese empire)已成功轉型為中國(Chinese state)。接下來的政治工程是如何將從帝國承接而來的諸政治單位再轉換為中華民族(Chinese nation)。「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學說想從中國史蒐尋理論與證據。這個運動也大致成功了,今天中國國家境內之人都認為他們是中國人。只是目前中國還留下新疆問題與台灣問題。而這二個問題從1870年中國(清)決定採用萬國公法原理以重塑帝國至今都沒有解決。   今天的中國,一方面是作為民族國家,另一方面又是傳統中華帝國的華麗變身。中國變了,世界更是變了。此後的中國如何是世界中的中國,這個問題對於中國史學者而言,將是何等有趣的觀察,更值得跨學科合作來探討這個課題。我相信中國不會走向帝國之路,無論新舊型的帝國。首先,中國不會走回傳統中華帝國的老路,因為它利用近代的國際公法理論與民族國家原理所造就的新中國的領土遠大於舊帝國。這一百年多來,中國運用民族理論創造了舊帝國所無法達成的東亞大陸的政治整合。時至今日,中國領導人念茲在茲仍是「民族復興」,即利用民族國家的原理再造舊日中華帝國,但就不是要帝國復興。其次,中國也不會去模仿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因為沒有一個現代強權會去作這件事,這何其愚蠢。現代強權想要賣東西賺你的錢,不會想派個總督來管你。再者,至於中國會不會最終走上美國式的新帝國主義之路,則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不會。中國要學會利用國家體系中的外交管道以操縱別國政府,其理念與技術大不同於傳統中華帝國的「內向型」原理,因此如果要學習美國,也要花點時間。至於基於文化的驕傲(pride)而要不要學則是另一回事。   無論如何,中國會以民族國家的面貌去見這個世界。即使中國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羊皮是民族國家的型態,狼是舊中華帝國。中國不會脫掉這個羊皮,不是為了偽裝,而是真心希望自己是一頭羊,因為只有這張羊皮才能整合裡面這隻狼。但未來主導中國的勢必是這隻狼,即使是受羊皮節制的狼。這樣的披著羊皮的狼是史無前例的政體,學界既想描述它,也想要作出規範性的定義。其方法是從皇帝制度的理論中找到資源。目前這樣的討論集中在「天下」的課題。我也在推動這樣的研究。   「天下」是傳統中華帝國的自稱。傳統中華帝國沒有近代的國名制度,當然就沒有國名。若硬要說一個國名,就是「天下」。傳統中國的天下學說就是中華帝國的理論。天下理論的特色也在於它是一套世界觀,不只是帝國本身的政治原理而已。上世紀後半以來,學者即以天下概念探討歷史中國的國際關係。近年來,中國學術界則開始以「天下」學說建構中國再起後的國際關係的理論。或許我們可以看成是學者要為重新大國崛起的中國找到一個新的政體理論及建構新的國際關係。今天中國既不可能是西方理論定義下的民族國家,也不會是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前期型態的帝國,可嘗試的一條路是「天下型國家」。我曾提「天下型帝國」的議題,試圖解釋傳統中華帝國的政體型態。循著這個思考的脈絡,今天的這場政治運動可以稱之為「天下型國家」的建構,它是從「天下型帝國」崩潰,再歷經二十世紀國族建構運動後的下一個階段。   這一二百年來,西方所發展出來的民族國家理論造成世界動盪不安,這個世界需要新的秩序原理。或許這是痴人說夢話,但學術界就是在建構未來的美景,追逐地平線。世界改變了中國,中國也應改變世界。中國式的天下理論是否會為未來世界帶來和平,這也取決於當下的政治行動者的詮釋與行動,無法預測。歷史不是由道理所決定。但學者能作的就是提供一套理,這也是當務之急。天下理論要與國家體制整合並成為國際關係的原理,就學理而言,這是一個莫大的學術工程,史無前例,我拭目以待。既然中國作為世界強權勢不可擋,且中國勢必改變世界秩序,學術界需要為這個新強權定一套新的國家原理與規範,並藉此重新定義世界秩序,尤其是新的國際關係。中國史學者能提供的是舊中華帝國的天下理論。至於這個天下理論是要作為中國的大國崛起後的霸權理論,還是世界新秩序的理論資源,則是相關者的良知與努力,也是當代中國研究者的新挑戰。

從跪師禮談跪禮

星期一, 九月 14th, 2015

 媒體近日在吵「跪師禮」。作為研究禮儀的歷史學者,我有興趣的是禮儀本身。行禮是人的特色。我是老師,我習慣學生不斷對我行禮。有對我鞠躬,或點頭示意,或舉手說嗨,或起立為禮等。我是沒有遇過有人跪我。若有學生到我研究室,噗通跪下來,肯定把我嚇壞了。我不會認為該生在對我行禮,而是有求於我,好比求我不要當了他。對我而言,跪師禮的問題在於,我們這個時代,下跪不是一種禮。  跪在古代是一般的禮儀。這裡的古代,大約指十世紀以前。古人席地而坐。所謂「坐」,就是跪著而屁股置於後屈的腳上。也就是今天日本人在塌塌米上的坐姿,所謂正座。從坐姿起身,大腿直立,就是跪。這種從坐姿起身而跪,是一種行禮。另外一種行禮法就是在跪姿時俯身彎腰,通稱為拜。拜禮的最敬禮是匍匐,即從跪姿轉為全身趴在地上。今人不再席地而坐,而是坐在椅子上。因此禮儀也跟著改變。跪禮變成起立為禮。若我們坐著要行禮,通常會站起來。此即起立為禮。起立為禮的經驗是我們都有的,不用多說明。若在起立時要進一步行禮,就是鞠躬。其意義同於古代在跪姿時的拜禮。鞠躬之禮至今仍普遍流行於東亞,也不用多說明。近年我參加台大的畢業典禮,最後會有謝師禮。全體的畢業生會先起立,再向老師們鞠躬。且依禮儀的規範,受敬禮者也一定會答禮,老師們也會起立點頭以至鞠躬。因此你看到的畫面是師生相互行禮,雖名為謝師之禮。  跪在今天我們這裡已失去了行禮的意義,而成了處罰、屈辱的儀態。我推想設計這種新生入學跪師禮的人並不是想要展示學生必須屈服於老師的道理,而是要玩個古禮的遊戲,希望能藉古禮以傳遞古代尊師重道的遺風。就算有點異想天開,但立意也有良善之處,不應苛責。只是時代的脈絡不同了,主辦者無法說服這個社會去再認識跪禮。只要批評者抓緊「下跪」這個意象,這個儀式就被醜化了。另一方面,主辦者所設計的古禮也是只有半套。我在一些新聞照片看到學生跪著,老師則是高腳垂坐在椅子上。若說這是文創,我也接受,但不好說是古禮。古代一般的行禮,若是跪拜,行禮雙方都會是跪或跪坐著,即使是有明顯上下關係的君臣雙方。一方向對方行跪拜禮時,對方至少會以跪坐之姿答禮,如點頭、彎腰以至回拜。學生跪著,老師坐在椅子上,雙方行禮,這的確是很奇怪。若安排老師也跪(坐)著,整個畫面就會協調很多。其實也才合乎古禮。  若讀者對讀學術論文有興趣,可以參考拙作〈中國古代君臣間的敬禮及其經典詮釋〉,《臺大歷史學報》31,2003-6。

談台大校歌

星期六, 八月 9th, 2014

  這幾年在台大作行政工作,有一特別的經驗,就是聽到台大校歌。好比校務會議的會前、會後,尤其是畢業典禮。因為系主任工作需參加畢業典禮,才有機會與畢業生一同起立唱校歌。我還蠻喜歡這首校歌。我也好幾次在台大歷史系的學生活動致詞時,引校歌的末句「這百折不撓的作風,定使我們一切事業都成功」作為結語。   我也經常在上課時開這首歌的玩笑。校歌中有一句「遠望那玉山突出雲表」。我從三十多年前大一開始,就不斷在校園中「遠望玉山」,一次也沒看到。畢竟玉山是在群山峻嶺中,不像富士山是突然矗立於平原旁。   我喜歡這首校歌的原因,想來是它很勵志。校歌用來勵志,看似平常,其實若置於時代脈絡,則諸事不易。歷史學家會告訴你,詮釋一段文本,先要解讀出它所記的內容,再分析它沒有說的或故意不說的。前者非易,後者更難。但台大校歌所說內容其實很明清楚,就是「同學們,有高遠的目標,百折不撓,事業要成功。」這就是我所說的勵志。   那麼,什麼是它沒說的。這只要比較戰後以來台灣各學校的校歌就可以知道。直接了當的說,這些校歌都被政治口號侵入。政治程度淺的總要提點國家民族復興、祖國榮光之語。政治程度深的,則直接喊反攻復國、實行三民主義、建立大中華等。作於1947年的台大的舊校歌算平實之作,也有一句「挾民族之輝光」,這就是一例。   對照之下,就可以知道目前的台大校歌之去政治化。這首歌作成於1960年代的前期,那是一個政治嚴格管控教育、學術的時代。台大不只不會是例外,更是重點工作所在。在這個脈絡下,重新回來看台大校歌,則完全避掉了政治用語,在它的那個年代,就算不是至難,也誠屬不易。我們不得不對這首校歌的創作者及當時台大的決策者表示敬意。   台大校歌的作詞者是沈剛伯教授。沈教授大名鼎鼎,是優秀的歷史學家,不用我多介紹。沈教授在作這首歌詞時,如何拿捏政治,我無法推測。但我想歷史學家更能體會政治紛擾之如過眼雲煙,某些人生的道理才是永恆的。一首校歌理應永遠傳唱,不應作政治的傳聲筒,不管你是否認同這個政治。我也沒有批評其他學校校歌的意思,畢竟人多是時代的產物,或只能順從時代以求生。只是如今事過境遷,我們重看許多學校的校歌,太多的政治口號總令人覺得與時代脫節了。不管錯的是校歌還是時代,多講點人生的道理總是可以傳世。而校歌是用來傳世的。   也附帶追念沈剛伯教授。我從未見過沈教授。沈教授夫人曾祥和教授則在台大教過我。1985年夏天,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曾老師曾邀我們修課學生去老師的青田街宿舍玩。那棟日式平房令我印象深刻。因緣際會,我因台大教職之故也搬入台大宿舍,就住在曾老師家附近。2013年曾老師去逝。依規定,曾老師走掉後沈教授的宿舍就由台大收回。那年七月,我在台大收回前去參觀了沈、曾教授的故居。真有「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之感,與物是人非之嘆,更何況主人已不在。附一張那天的參觀留影,以記錄一個逝去的年代,並遙想沈教授在其中思考校歌歌詞的情景。   最後,抄錄台大校歌歌詞如下。 臺大的環境鬱鬱蔥蔥 臺大的氣象勃勃蓬蓬 遠望那玉山突出雲表 正象徵我們目標的高崇 近看蜿蜒的淡水 他不捨晝夜地流動 正顯示我們百折不撓的作風 這百折不撓的作風 定使我們一切事業都成功  

誰要沒有毛的皮

星期三, 六月 18th, 2014

  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進入台大念書。那時候統獨還不是人群的分類。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台大學生相信台大是中國自由主義的最後堡壘,我們所要對抗的是國民黨的一黨專政。在當時的台大,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是法律系的某教授。跟很多同學一樣,我是他的粉(沒有絲,因為單數)。我在大一時,還去旁聽他的憲法。教室在改建前的普通教室的大教室,每次都人滿為患,占個位子還要看法律系同學的臉色。我還記得他上課的風采,國台語夾雜,很是生動。至今不能忘的是,他批評國民黨的民族主義立場,嘲諷國民黨文宣喜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該教授說:「一張不能長毛的皮,不要也罷。」別人聽了如何,我不知道,至少我很感動。我一直將這個皮與毛的比喻當成是我自由主義的信念。個人的自由、人權是高於國家的價值。對於自由主義者而言,即使不能消滅國家,國家也是必要的惡。   八十年代後期,台灣開始進入所謂民主化的階段。九十年代以後,反對黨氣勢日盛,這位教授也成為反對黨的名嘴。因為我是他的粉,所以也會收看這些節目。我發現該教授的言論中,當年他教我的自由主義不見了,盡是為了台獨,口口聲聲談建國。當然,台獨也不必然與自由主義違背。只是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大聲疾呼,念茲在茲的是建國,總給人違和感。我總覺得那些建國理論跟過去國民黨喜言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什麼不同。   西元二千元政權交替。這位教授的地位更是高升,被稱為「國師」。對於像我這樣作皇帝制度研究的人來說,國師真是一個腐朽的稱號。一位自由主義者絕對是站在帝制、王權的反面,故豈可有國師的封號。但我想這只是口頭上的說法,也無傷大雅。有一次,我路經三重,適逢地方民意代表選舉,赫然看見一個競選看板,上面是這位教授與候選人合影,其宣傳文字是某某人得到了「國師」的支持,請惠賜一票等。我終於瞭解這個黨還將國師這種稱號玩真的。我的偶像也幻滅了。   從八十年代以來的這三十多年,臺灣號稱自由化與民主化,其中的一個動力是我年輕時所相信的自由主義。但在九十年代中期,舊國民黨的權威垮台後,那些當年我崇拜的台灣的自由主義大師,紛紛變節為民族主義者。我已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對於自由主義的宣揚只是將它當成是鬥爭舊國民黨的工具,而真正的目的都是台獨建國。如前所述,台獨與自由主義不見得衝突。自由主義者是可以主張台獨建國,只是作為自由主義者,要有對於個人自由的價值與民主的體制的堅持,就是那位教授所說的毛比皮重要。   從九十年代中期起,台灣實行了各層次的民主選舉,但國民黨與反對黨(民進黨)的得票比例仍維持在約六成比四成。若支持民進黨的選民不見得支持台獨,則九十年代中期以來的這二十年,台灣選民中支持台獨建國的比例不只少於一半,更少於三分之一。過去反對黨以選舉作票等理由指控國民黨操縱選舉,故過去的選舉無法反映民意。如今,這些指控也失效了,更不用說,二千年開始,至少八年間,國家機器還掌握在民進黨手裡。更令這些台獨建國者挫敗的是2008年台灣多數的選民選出外省人的馬英九為總統。當這些學者、政客發現自由主義的民主體制無法達到台獨建國的目標後,就不再談自由主義的理念了,全部變成了民族主義者,進而是極權主義者。   這些台獨民族主義者所發明的最重要的理論是「本土」。一如「人民」之於共產黨的極權主義,「本土」是台獨民族主義的神主牌。這二十年來,台獨民族主義者乞靈於「本土」,無往不利,獲得了政治上的最大的正當性。就像中國共產黨可以將他們的意志說成是人民的意志,台獨民族主義者可以將他們的意志說成是代表本土,而獲得正當性。本土意味即絕對的對,外來是絕對的錯。即使當今的政權是經過人民以合法程序選舉產生的,台獨民族主義者可以逕自宣告它是非法的,因為它是外來的。將島內所有存在畫分為本土與外來,包括動物也分作本土的黑熊與外來的貓熊,是荒謬的。在人類歷史上,類似的思潮是二戰時日本的皇國思想以及德國納粹思想。如今島內漂動著這種極右思潮,年輕人奉為圭臬。   我們不禁疑問,臺灣的自由主義傳統呢?那在國民黨威權時代仍不絕如縷的思想武器呢?為什麼這塊島上自由主義的前輩們都沈默不語。他們不是無能為力,而是他們的本質本來就是民族主義者,他們追求的本來就是特定人的「出頭天」。他們過去只想鬥垮國民黨,而現在只想台獨建國。政治上的對錯是非,留待歷史評價吧。但過去的自由主義者可以接納這樣的本土理論,我只好相信這些人過去的學說都是謊言與笑話。   三十年過去了,我還是相信,「一張不能長毛的皮,不要也罷。」一個沒有正義、公理、人權的「本土」,只是另一個強權的場域,不要也罷。

從反共救國軍聯想起

星期六, 十一月 23rd, 2013

  冬日感冒,心情上有閒來無事之感,在網路上閒逛,看到「最後島嶼」電視影片,其中一集是介紹「反共救國軍」。作為古代史學者,自嘲對於這些近代的事也經常一知半解,雖然反共教國軍之詞我從小經常聽到,我也從來沒搞懂過。看完此片,直覺反共救國軍不就是古代以來在大陸東岸的「海賊」系譜之人,或許可以上連到所謂「倭寇」。   1949年東亞大陸的政權又興替,新型態的共產政權成立。於是一批在東南沿海的人,因為抗拒新政權,逃到沿海諸島上。而同時,另一個反抗共產政權的新政權在台灣成立。在大時代的脈絡下,這批逃到沿海島上之人,被歸類為親中華民國或國民黨,當然被冠上反共之名。而這種政治分類其實也是因為其後的歷史發展所反過來造成的。如台灣的國民黨政權的成立而形成國共二政權隔台灣海峽對立;以及美國介入東亞政局,強勢主導反共陣營的成立。若回到1949年的歷史現場,這群從大陸沿海逃往離島之人,當然不是要在國共間作出抉擇。他們懼怕中共是真的,但沒有要選擇反共的陣營。   把這個事件放到歷史的長河中。東亞大陸上一直有「陸與海的鬥爭」。我們可以思考這是歷史上的二類人群的鬥爭,即陸民與海民。這個鬥爭也肇因於漢代以來中國王權強調「農本」政策而引發的糾結。所謂海民,是指以海為生產場所者,其生產者有三類型。漁民、製鹽者與海上貿易者。當皇帝制度成立後,海民不管是主動或被動、情願或不情願都與中國王權合作。若彼此間有了矛盾,則發生戰爭。在漢末三國時期,漢朝、魏朝所代表的中國王權與環渤海灣地區的海民系豪族間發生戰爭。官方文書稱這些人為「海賊」。當這些「海賊」戰敗後,紛紛逃入沿海的島嶼。史書說是「走入海島」。我們可以推想,這些海島本來就是這些「海賊」的根據地,與大陸上的海民系豪族間有長期的連繫。或者我們可以說,對於海民而言,這些海島本來就與大陸沿岸是一個同一生活與生產的空間。這種型態的戰爭史不絕書,更有名的是明代的「倭寇」現象。   再回頭看反共教國軍。他們在1949年開始,逃離家鄉而選擇進入離島,應該不是突發奇想的去異域避難,而是這些島嶼長期以來就是這批沿海人民的生活領域。這批人一如其歷史上的祖先,當大陸有難,他們就選擇避居海上島嶼,以待時變。 然而,無論他們料到或沒料到,國共戰爭所引發的不是傳統的改朝換代,也因以美國為代表的近代帝國主義宰制東亞,他們同樣是「走入海島」,但其命運與祖先將大不相同。他們的避難海島被迫轉變為反攻大陸,更悲慘的是要作為反共的前哨與先鋒。1960年後,反共救國軍走入歷史,也意味著東亞大陸上的失敗海民「走入海島」的歷史終結,甚至是「陸與海的鬥爭」的終結。   古代史學者的信口開河,姑且聽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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