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生活偶感' Category

憶我伯公

星期二, 七月 8th, 2014

  報載二名台鐵維修工人在車站遭火車撞死的慘劇。腦海不斷想起我的伯公吳成家先生。   我的這位伯公是我母親的伯父。我不知道生於幾年,死於1971年9月。那年秋天的新學年開始,遇到二件大事。一件是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一開學,朝會上老師不斷講聯合國如何「排我納匪」與我們應「處變不驚」。另一件就是我伯公逝世。   在1971年的9月的一天,全家人如常吃晚飯。在晚餐將結束的餐桌上,父親結巴說出,他今天在辦公室接到電話,伯公走了。我記得母親聞訊先默然後飲泣的情景。   伯公出身貢寮舊社(龍門村)的漁民,過世前也是台鐵的維修工人。我母親幼年喪父,在成長歷程中蒙伯父關照,情同父女。母親談到這段往事總是輕描淡寫,但我可以想像在二戰中與戰後初期那段極艱苦的歲月,連過日常生活都是何等困難,我伯公與母親必然相依為命。   我開始對這個漁村有記憶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期,印象中的民居還是茅草屋與土角厝夾雜。即使我年紀小,自己家的生活也艱難,也能體會舊社的貧窮。但貧窮可以是漁民的一種選擇,他們要過他們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也過了二百年、四百年甚至千年以上。只是戰後時代鉅變,現代化的浪潮撲打上了像舊社這樣的小漁村,徹底改變了它的面貌。小時候每逢回外婆家,必到海邊看外公、伯公「牽罟」。台語稱為「牽罟」的捕魚方法,日本稱為「地引(き)網」。它是一種先進的岸上捕魚的方法。這種漁法在東亞海域流傳可能晚到十九世紀才開始。我不知道貢寮漁民採用這種方法始於何時。我小時候已開始看到「牽罟」的沒落,從漁民的主業到副業,到完全消失於海岸。我伯公也從漁民轉職到台鐵擔任維修工人。   印象中的伯公是打著赤膊、或穿著蓑笠,身體黝黑、乾瘦,臉上永遠有一抹淡淡的微笑,台語帶著濃厚的宜蘭腔。在我兒時的印象中,舊社漁民中的婦女,總是熱情與外向。而男人總是沈靜與內向。至少我的外公與伯公是如此。我經常想,與洶湧海浪奮鬥的男兒的內心世界是否出奇的平靜,或許他們有特別的人生智慧與信仰。雖然母親在小時候經常說伯公是苦命之人,其一生一如其名之「無成家」,不像有一個家。但是對我而言,聯想到伯公的記憶都是如此美好,如我的貢寮暑假中的海邊抓毛蟹、撿寄居蟹(寄生仔)、竹竿打芒果等。   相對於我的貢寮假期,伯公也有他的台北假期,就是他每年總會到我住的永和眷村住上幾天。(在那個年代,其實永和不能算是台北)。在那個通訊條件很差的年代,伯公每次來都是意外的訪客。因為伯公的到來,母親總是特別張羅食物,主要是買酒。伯公愛喝酒,可想而知,喝的是公賣局米酒。母親總是為他備上紅露酒。就當時的生活條件,紅露酒也算是高級酒了,至少等級高過米酒頭與米酒。至於紹興酒要在宴席上才看得到。葡萄酒之類則是夢中都不會出現。我大學時,男同學偶聚會喝酒,若要買醉則嫌啤酒太貴,只好改喝紅露酒。我也是見識到紅露酒真是劣酒,宿醉與身體難過都是青春的回憶。現在早就沒有人喝紅露酒了,也從市場絕跡了。只是我每想到伯公總聯想到母親去雜貨店買紅露酒的往事。我想伯公定期跟我們家人一起住上幾天應該是他人生中美好的回憶吧。我沒有機會問他,住這種原日本屋敷後為軍眷宿舍大雜院有什麼感覺。若我說造化弄人,伯公一定聽不懂,伯公的語言應該是,每個人有他的命。   伯公在擔任台鐵維修工作中遭遇一次事故,一隻手的指頭被火車輾斷。台鐵工安的對錯是非,已是陳年往事,無從追究。在那個年代,這些苦難都只能承受,視為自己的命。我不知道樂天知命是不是一種好的性格,但我想我伯公心中是無恨的。而伯公那隻斷指的手,一直是我鮮明的記憶。   其後伯公得到肝癌。父親的奔走找醫院,母親的哀傷,都是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臨終時,伯公的獨子,我的舅舅在金門服兵役未能奔喪。   忽憶少年事,諸多感慨。我的伯公,一位台灣底層人民,他如此過完他的一生。羅大佑唱過的一首歌「吾鄉印象」中有一句:「就在這片長不出榮華富貴,長不出奇跡的土地上,揮灑鹹鹹的汗水」。這曾是舊社的寫照。伯公作夢也沒想到吧,這個貧瘠的漁村出現了「奇跡」,也讓很多人「榮華富貴」。這裡有了北台灣最熱門的觀光渡假村,也有了「核四」。我不知道伯公作何感想。無論如何,伯公帶著我們兄妹,走過林投樹林,開始聽到海的聲音,然後大海在眼前展開的美景,必然是我珍藏最美的回憶。

「如擬」的時代過去了?

星期二, 十二月 13th, 2011

 臺大開始實施全面的公文電子化。臺大實施公文電子化也多年了,但這次的重點是「全面」。將來承辦者、主管在創文、簽核、擬文時,都在線上作業。 今天助教來跟我談這件事,商量將來系辦公室之間如何配合因應。忽然覺得,一個時代結束了。  若主事者願意,這套由舊中華帝國而來的公文制度應該申該世界文化遺產,更應該得到。若說,沒有公文制度就沒有中華帝國, 這一點都不誇張。現代社會中,為示前衛,凡事講「歷史記憶」、「集體記憶」,而紙本公文作為我們這文化最大的歷史記憶,卻沒有人呼籲保留。至少我翻閱各大報的「名人」論壇,沒有看過一篇文章。不知道這些人是有識或無識。時代的巨輪已進到了facebook、msn的境界了,誰會去眷戀書面、紙本。  我當然也是毫無眷戀。只是若有所失。不是失去了「官威」,而是一個時代。在漫長的時代中,「當官」的主要表記就是批公文。唐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名句:「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後一句在講批公文的辛勞。對於當時的士人而言, 當官與不當官的差別在於批公文。在官府中,正襟危坐,拿著毛筆,沾上朱砂,批示公文,是官威的象徵。若你說「勞形」,對於想當官的人來說,也是甜蜜的負擔。以往會聽到主管對你說,我剛回國,桌上積了一堆公文,要趕快回去批。你可以感受到這種以訴苦形式所宣告的官威。  當全面公文電子化後,這種情況就不存在了。以後主管的桌子不再堆公文了,也沒有秘書拿著公文進來請你批示。或許許多人會很失落。而另一種現象就發生了。主管可以晚上十二點抱著電腦在床上批公文。也可以在咖啡店裹面藉著無線上網而批公文。將來主管出國,副手或下屬代行的事是不是也就取消了,因為主管可以在國外上線批公文?那麼出國也就不用請假了,只要表明「本人出國繼續上線批公文」。  但想來是很慘,你就天涯海角都被找到。以前當官藝術中有一招,就是有棘手公文要批時,該主管突然當天生病不能進辦公室,而由副手代批。結果出了事,副手被抓去關。現在就不可以了,即使不進辦公室,也可以在家裹上線批公文,更何況重要公文。醫院的走廊也也可以上線批公文。近幾年我出國,已靠email等媒介聯絡助教、助理,甚至還msn,「遙控」辦公室、研究室。現在可能還要批公文。若那天出國渡假,回到旅館繼續批公文,應該可以加註「簽於夏威夷某渡假旅館中」。  以前嘲笑官員在當官前要練練「如擬」二字。想想在你下屬的擬文中,你很權威的批下「如擬」二字的景象。今天還有人堅持用毛筆批公文,大概就是要努力保存這種歷史記憶。臺大的電子公文系統中,當然不會只讓主管以選單的方式簽核,還是可以打上文字。是照樣可以打上「如擬」。這種以電子的方式呈現「如擬」,是新時代的展開,下次要助教創個文,讓我批批,感受一下時代氛圍。  當然,這是玩笑話。學者願意批改論文,不要批公文。但談到歷史,麻煩事就來了。一旦紙本公文消聲匿跡,全面電子化,那麼我們的史料怎麼辦?我是不知道這些電子公文如何保存。這時就慶幸這不是我的煩惱,而是下一代史學家的困境。我研究的時代,連紙本都不流行,大家拼命去找木簡、石刻。我也經常自我解嘲。圖書館有時會辦臺大某名教授的生平展覽,用一室的空間,展示其書信、作品等。你就看到泛黃的信紙或稿紙,與褪色的鋼筆字。我早就電子化了,沒有這一類書信、作品。將來我的學生中有好心者,願意幫老師也辦個展,只要商請圖書館借個半徑十公分的場地,容放一張光碟片即可,我畢生作品盡在此光碟中。學生也笑我這種想法其實落伍了。「老師,將來我們都會在網路上追念您」。是啦,連這半徑十公分的場地也不用借了。想來,也是有幸。

大學老師云者

星期六, 七月 9th, 2011

 媒體喜歡報導一些聳動的新聞。如某大學某老師因為沒有研究著作而遭解聘。這種事的對錯是非,要視個案,很難一言以蔽之。但大學老師真是辛苦,因為又要當學者,又要當老師。前者要作研究,後者要教學。因為這樣,大學老師很不同於中小學老師。至少我兒子是這樣認為。  我兒子在他大概小學二三年級時,有一天,突然對我說:「原來你真的是老師!」我啼笑皆非,差點把我的部頒教師證拿出來。這是期末考之後,他看我在改考卷。終於我在作一件老師要做的事了。兒子心目中老師的形象是像他小學老師的樣子。像我這種大學老師,在他的眼光中是怪怪的。我兒子有一次在學校中介紹自己父母的工作。他介紹我的方式如下。我爸爸是台大老師,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他不准我吵他,都說在寫論文。可是我不知道論文是什麼,為什麼要一直寫。我只看到他每天晚上坐在電腦前發呆,偶爾在回email。這的確很傳神的描述了大學老師的形象。

所謂人不知而不慍

星期二, 七月 5th, 2011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是《論語‧學而》篇的有名句子。再不用功的學生,翻開《論語》也會讀到這一句。我對它有感覺,是在一次研討會上。這是我主辦的一場研討會。負責的助理是我的一位博士生。他跟我抱怨一位與會學者。這位學者來報到時指責接待的工讀生不認識他。當接待的工讀生禮貌的問他:「請問您是那位?」然後邊找名牌時,這位學者很不客氣的說:「你連我都不認識?」「名人」是個奇妙的概念,彌漫在我們社會。許多人自認為是名人,故大家都要認識他們。於是我想到《論語》 的這句話。「人不知而不慍」是需要點修養功夫,知易行難。  我也有這樣的遭遇。我曾是一個研究中心的執行長。有一次,我去參加這個研究中心主辦的會。到會場報到時,不要說接待助理根本不認識我,甚至連我的名字也沒聽過,當然就不會準備我的名牌。我起初心頭不舒服。然後就想到「人不知而不慍」的教訓,心裡就平和下來,也才覺得這還真不容易,的確要有君子的修為。  這種「人不知」的經驗,可以講一籮筐。茶餘飯後,好用來自我解嘲。我也曾是一個單位的副主管,我打電話去那個單位的辦公室。接電話的大概是一位工讀生,聽到我報名字後,很禮貌的跟我說:「請你等一下,我拿支筆……好……請你再說一次你的名字…」我楞了一下之後,也只覺得好笑。這位工讀生大概是工作太熱情,去幫別人接電話,所以也不好怪他。  名人是個有趣的情結。但想想,也只是個人的自我感覺良好。尤其在這網路新時代,大家都可以有名,但也只是芸芸眾生的一員。

畢業時節

星期日, 六月 12th, 2011

 6月10日與11日連續二天參加了學士班與進修部畢業生的謝師宴。這也是例行每年的儀式。尤其這三年,因為承擔系的行政工作,視為一件大事。我每年都很感動。為了離別感動是當然的。參加謝師宴也讓自己重溫年輕的感覺,覺得年輕真好。每次也都讓我想起我自己的謝師宴。那是1985年的5月底。由於我班上女同學們的努力,我們邀到了多位系上老師來參加我們的謝師宴。我看照片與憑記憶,有如下幾位老師。蔣孝瑀(系主任)、曾祥和、林瑞翰、鄭欽仁、李永熾、徐泓、劉景輝、王德毅、高明士、徐先堯、李孔守、黃進興等老師,以及當時的助教徐秉愉老師。地點在現在小福的二樓。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那裹可以當成宴會的場地。食物是一人一分定食。我不記得我吃了什麼,因為主食其實是酒。至今我們班同學很驕傲的一件事是我們將大多數的老師都灌醉了。但為了要擺平這些老師,我們畢業生們要付出代價,就是不知今夜酒醒何處,包括我。每次參加謝師宴,都會想起這段孟浪的年輕往事。  今年的謝師宴跟以前不同的是進修部。這是最後一次了。同學們在致詞時,或紅了眼眶,或淚流滿面。我在壓軸講話時,也難掩落寞。我也藉機再祝福這一屆進修部的畢業生,鵬程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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